可若超过三年,桂花的香气就差了。叶小舟又要把尘封太久的桂花雪打开,一个人对着满月无言语酌饮,任思绪漫无目的的回溯在与聆一同走过的丛峻高山,行过的汹涌海洋,入过的纷乱尘世,亦或是剑扇共鸣将邪魔妖鬼之血染在利刃上。
但她最念的,始终都是此间安然。在人迹罕至的紫麓山中,一从竹屋,一颗老树,一轮明月,还有月色辉光中那个刺在心尖上的人。
这竹屋正是十年前搭起来的,叶小舟于此竹林间达了慧悟,聆便说这山甚有灵气,日后必是人间仙境,执意要在此处住下。
于是叶小舟攀上了白雪皑皑的山岭最高处,向下瞧了风水,回来直与聆摇头,说这山七峰争秀,足林丰水,好是好,只可惜旁边还横卧着八莽山的三道坚脊,宛如三柄凶刃时刻悬在身侧,实在是怒涛暗藏的肃杀之象,不如另寻别处。
聆却笑着不允,只道肃杀是劫,仙不应劫何以问道,人不历劫何以登仙,魔不遭劫何以覆灭。世人只知修仙好,却不知意欲为仙必先历难。如此生杀相间之地,岂不正是仙人魔三界相接的渡口,更易参透鹤宇之境,再达青玄?
叶小舟辨不过聆。纵然能辨,只要聆向她投来温和坚定的目光,她便会立时放弃一切立场笑着妥协了。
劫难。
叶小舟眯着眼睛望向夜空,思量着埋藏心中许久的疑问。如果七岁那年业火染红夜空,鬼煞血洗渔村的灾祸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劫难,偏偏为何又是因此与聆相见?然后,再将残酷的相逢化作残忍的离别。
又或者,遇见她,才是此生渡不过的劫。
叶小舟有些醉了,八月的桂花雪绵醇柔和,唇齿留香,仿如心爱之人消散指尖的温暖,微醺在双眸,撩拨着潸然欲落的刻骨相思。
如果十年前的中秋,她没有达了鹤宇之境聆便不会以桂花雪与她相庆。她也没有借着酒意缓缓临近醉卧榻上的聆,那么今日是否就不会只有自己一人在此照影独饮?
可惜,这些假设全部都不会再有答案。就像聆也不曾知晓若九世修行之前便遇了小舟,自己会在仙凡之间怎样取舍。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如今的紫麓山已不像十年前那样寂寥。点点灯盏,漫漫星辉,依稀可闻的笑言和冲天而起的烟火声皆是天御宗弟子和乐欢宴的热闹气氛。
莫看此时小舟淡享安然,这十年间世事也曾动荡。聆离去后,叶小舟循着聆的嘱咐,清净自身鬼煞,苦修道法,钻研咒阵,终与二十四位道法高深之人携手将银眼夜魔封印在八莽山中,彻底终结了贻害天下苍生的“银眼之祸”。
其后,这二十五人为了稳固五色五行阵的封禁,便长留紫麓山中修法问道,谁知竟引来许多慧根深厚道骨俊逸的贤能异士前来求学。列位真人亦愿将所负之能传与世人,纷纷倾囊相授,如此,便有更多人前来拜谒。直至后来,来的人多了,竟成宗派。
那日,二十四人皆道叶小舟曾得天御大神亲传道法最高,封印银眼夜魔之役又身在主阵正中,直击夜幽邪石,实在居功至伟,一致推举小舟坐这宗主之位。小舟却道自己年纪尚轻,不及而立,若是传弟子些驱魔斩鬼的本事到无妨,但要她去理宗派事宜那便是真的为难了。
众人拗不过小舟几番推辞,只好再奉人称“荡魔道人”的江判为首,是为一宗之主。至于宗派名号,小舟直言“天御”二字,众人皆无异意。这世间大难得以平息,全仗天御大神所遗奇阵,天御之名该当为世人铭记。
“聆……”
竹屋门外,青石桌边,叶小舟试着张开哑言的双唇,轻呼那个久抑在心却没有机会再唤出口的名字,瞬间便被骤然涌出的熟悉和陌生哽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