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与住在内城的满人们比起来,汉人的数量可是要多太多了。

汉家女子们缠了几百年的脚丫子,都已经形成了“必须缠脚,不缠不行”的意识了,前几回放脚令没有怎么起作用。

汉人们都以为清廷不怎么管女子缠脚的事情了,今日冷不丁的突然就被异族皇帝给下令强制以后绝对不能再缠脚了。

若有汉人再偷偷给家里的女娃娃们缠脚,读书的学子们不能参加科举,不走仕途之路的农、工、商之家,不仅要增加缴税的银两,还要增加服劳役的人员名额,这下无论哪个阶级的汉人们都像是被真刀利剑给割到身上的肉了,这谁能受得了啊!

男人们几乎清一色都是不满的,骂鞑子皇帝没事找事,骂鞑子皇帝都把他们男人的头发给剃掉了,如今又要在他们女人的脚丫子上做文章!

除了极小一部分脑袋非常清醒、厌恶缠脚却慑于环境风气不得不忍痛缠脚的女子们,麻木的表情因为这个好消息,忍不住变得喜极而泣、鲜活了起来。

绝大一部分因为脚被缠了,脑子也跟着被裹了的女子们,哭哭啼啼的看着自己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泪湿睫毛,哽咽着埋怨道:鞑子皇帝和皇子们真不知道什么是美,她们的纤纤小脚不比满洲女子那大咧咧的脚,走起路来身姿窈窕、曼妙多了?

最气愤的当属养着瘦马的大盐商了,他们精心培养“瘦马”多年,把“瘦马”的小脚养的又小、又尖、又软的,就是希望可以将瘦马送到满人的达官显

贵里做小妾,大赚一笔的同时,还能获得这些满臣的庇护。

如今鞑子皇帝这般狠,宗室的黄带子、红带子纳小脚妾室都得被贬成庶人了,满臣官员违反禁缠足令了,也得被连降三级。

这简直就是在断他们这些大盐商的财路啊!试问:宗室人员和满臣官员们为了自保都不敢纳小脚妾室了,普通满人别说手里有没有闲钱纳小妾了,就是纳小妾也绝不敢纳江南瘦马了。

一个个在京城中广开商路的大盐商们想起养在江南富贵乡中的小脚瘦马们要砸在手里了,各个气

得头晕眼花的。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脑袋上就是一座山。

如今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缠脚是陋习”,这个突然到来的“禁缠足令”,多数人都不买账。

民间的哭声远远大于笑声,对“废缠脚之事”骂骂咧咧的人数也数不清了,炎炎盛夏里,仿佛空气中都冒着火。

一些没有资格上朝听政的官员们,等自己任职的衙门下值后也听到了早朝的消息。

只比太子殿下年长两岁的太子太傅张英大人的嫡次子——张廷玉,从同僚口中听到上午早朝的消息后,想起家中皆缠着小脚的女眷们,心中一惊,忙顶着正午明晃晃的大太阳,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待他赶到家门口时恰好与上朝回来的老爹张英撞了个正着。

看到头发半白的亲爹,脚上的官靴被撑的鼓鼓囊囊的,每走一步,额头上的汗珠就跟着颤抖一下,痛得脸色通红的模样,他忙跑上前搀扶着张英的胳膊,心疼道:

"爹。"

“衡臣回来了。”

“嗯,儿子从衙门同僚那里听说了废缠足的事情,就赶忙跑回家了。”张廷玉弯腰将张英给背了起来,边朝着府邸大门走,边出声回答道。想起家中的母亲、妻子、女儿、儿媳妇们皆是缠足的人,张英就不禁有些头疼。

待父子俩一路沉默无言走到正院的大厅门口,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坐了一群年龄不同的女人。

张廷玉的妻子小姚氏正在温声安慰自己的婆母和小姑子,看到自己公爹和夫君回来了,忙从圈椅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老爷、衡臣你们回来了?"

张英的妻子大姚氏看到他夫君和

嫡次子进门了,也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般,拿起帕子擦了擦通红的眼圈,从圈椅上站起来,哽咽的喊了一声。

被二儿子和二儿媳搀扶着坐到圈椅上的张英,看着自己刚及笈的小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彤彤的模样,他的母亲吴氏、妻子大姚氏、几个儿媳妇也都是愁容满面的,心中就猜到这些女人们必是为了小女儿的婚事在发愁。

他不禁忍着脚上的痛意,用手抚摸着膝盖叹气道:“母亲,夫人,你们这是在哭什么啊?”

张夫人大姚氏闻言,立刻悲伤落泪道:

“老爷,您说万岁爷突然就这般下令强制废缠足了,还规定官员之间可以相互监督举报,咱小闺女眼瞅着马上就要说亲事了,她这不是要被此事受影响了吗?万一嫁不到好人家可怎么办啊!"

听到老妻的哭诉,还没等张英开口说话。

“祖母,爹,娘,二弟。”

一声温润的青年男声就从外面响了起来,来人正是张英的长子——张廷瓒。

看到自己正在养伤的长子被大儿媳妇搀扶着走到了正院的大厅里,张英心中就是一痛,他的长子何其优秀啊,文武双全,文是二甲进士,武又跟着帝王三次亲征准格尔,赢得帝王称赞。

哪成想上半年的第三次征战,使他儿子险些折在了茫茫大草原上,最后侥幸捡回来了半条命,如今在府邸里养了好几个月了,脸色仍旧苍白,不见好转,真是要命啊。

"卤臣,你不在你们院子里好好养伤,托着病体跑来正院干什么?"

心中本就难过的张夫人,看到长子的脸色,再度流下泪来。

张廷玉也默默搀扶着自己大哥坐在了他们父亲身边。

看着在座中女子们脸上的愁容,张廷瓒轻咳两声,对着他最小的妹妹温声安慰道:

"小妹,你无需担忧,你的婚事肯定不会被此事影响的。"

"大哥,万岁爷这次俨然是动真格的了,把对满、汉之人违反禁缠足令的条条框框限制的如此严格,这般一闷棍敲下来,仿佛我们这些缠了小脚的女人都合该被厌弃般,你说,我这终身大事怎么不可能被影响啊?"

张小妹越说眼泪就流的越多了。

看到自己已经哭成泪人的妹妹

,张廷瓒无奈给了自己二弟一个眼神。兄弟俩自来就默契十足,张廷玉忙循着他大哥的话茬子往下详细解释道:

“小妹,大哥说的话不是在逗你的,万岁爷对汉人的要求,说白了就是禁缠足令颁发之后,只要家中无人再给新的小女娃缠脚,就不算违反法令。"

“满汉不通婚,你的婚事肯定也是在朝中寻找与咱张家门当户对的汉臣来结亲,汉女缠脚的大有人在,而且万岁爷的政令明显是为了现在只有四、五岁的女娃娃着想的,像你们这种已经缠完脚、且定了型的姑娘,万岁爷不在意,其他人也不会在意的,与你一样的姑娘们,照样可以嫁入汉人家庭,当妻为妾。"

"爹爹,二哥说的对吗?"

张小妹听完张廷玉的话,圆润的杏眼瞬间就亮了起来。张英也无奈点头道:

“你们这些人听风就是雨,我们还没回来呢,你们就开始哭了。”

“唉,儿子,我们不还是因为一直待在后宅,对外面的事情不敏感吗?一听到要在这个结亲事的节骨眼上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心里可不就是七上八下的打鼓吗?"

坐在主位圈椅上,悬空着两只小脚,满头银发的张老太太听到小孙女的婚事不会被影响了,立刻咧嘴笑了出来。

在朝堂上被万岁爷一通怒吼的张英,回家看到家中的一群小脚女眷们,心中挺不是滋味的。

看到正靠在自己母亲身旁,低头吃糖画的四岁孙女,他忙招手笑道:

“丫丫,来爷爷这儿。”

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小女孩听到自己祖父的声音,忙举着自己右手中的糖画,迈开小短腿跑了过去。

张英一把将孙女抱到大腿上,和蔼的笑着询问道:

"丫丫,不用再被缠脚了?丫丫高兴吗?"

刚满四岁的小丫头听到祖父的话,一脸天真的询问道:

“爷爷是说,娘亲不会再拿布给丫丫脚上裹了对吗?”张英忙点头。

“高兴!丫丫高兴!哼爷爷都不知道,缠脚丫子可疼了,丫丫一点儿都不想缠,是娘亲说不缠脚长大会被人嘲笑的。"

"娘亲还说,小脚走起路来好看,丫丫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看,丫丫有一会看到了姥姥的小脚,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