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不见,宅子的外墙上已经写上了大大的“拆”字,一角墙壁也被挖机戳了个窟窿。外婆看了自然叹息,大家也没多停留,直接去了屋后树林里。
迁坟的时辰也是请人看过的。在师傅指点下,大家上了香、放了鞭、磕了头,按照规矩罗玉强铲了第一锹土,师傅们便甩开膀子干起活来。没过多久,外公的棺椁便露了出来。罗子逸带上手套,把外公的骨灰盒从穴里起出来,罗玉华忙在旁边撑开一柄黑伞,帮他遮挡阳光。罗子逸便抱着那盒骨殖,坐上卡车,罗玉华撑伞陪着,一群人开着车前往墓园。
墓园也是新建的,进了大门,一带矮墙围着南面向阳的山坡。坡上排列着一座座新修的水泥墓穴,挤挤挨挨的,看着一模一样。选墓的原则是先到先得,他们迁得早,有很多空墓穴可以挑选,罗玉强挑选的是第六排的第六个墓穴,取个六六大顺的意思。
到地方后,罗子逸把骨灰盒小心翼翼放进新穴,师傅们封好墓穴,又指点众人放鞭去晦、上香磕头。之后罗玉强和罗玉华给几个人打发了费用,几个师傅便开着卡车先走了。
“这就走了?应该请师傅吃个饭的!”外婆还要挽留,罗玉华说:“哎呀用不着,别人都是迁坟公司的,给钱就行。”
外婆这才罢了,又蹲在墓前拿了块抹布,把水泥墓地擦得通亮,佳慧和双玉也去帮忙。外婆一边擦,一边呢呢喃喃地说话,良久后才被双玉和佳慧搀起来,随着大家朝外走。到出口处她又停下来问:“这个地方你们记住了么?下回来上坟,要记得地方!”
“记得记得!”罗子逸忙说:“好记得很,从那口子进来,第六行第六个就是!”
外婆略略放心,说:“记得就好!这边小房子都是一模一样的,可别下回来拜错了地方!”
回县城后,大家都到餐馆吃饭。陈萍前所未有地热情,里里外外地在包厢帮着张罗,一会儿催服务员上茶,一会儿让人拿菜单,又抽空对外婆笑道:“妈,您在佳慧那儿住了那么长时间,什么时候回来啊?”
双玉暗自扭脸,默默翻了个白眼,其他人也都沉默而客套地笑着不作声。外婆说:“我在佳慧那儿住惯了,就不回来了。”
“那怎么行?”陈萍给她端了杯热茶,又说:“叶落归根,您长年住在外地也不是个事儿啊。”
“不是个事儿,不也住了好几年吗?”罗玉华忍不住呛了她一句,又说:“妈,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小河双玉,想吃什么自己点!”
陈萍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了。大家轮流点好了菜,闲坐着聊天,外婆便说:“都坐下,玉强你也坐,我有话要说。”
包厢里很快安静下来,外婆便把头一天晚上跟佳慧商量的话又讲了一遍:“我给你们交个底,老房子一共赔了五十三万,我买养老保险花了八万,还剩下四十五万。这笔钱我是这么打算的,今天正好跟你们核计核计。我想着,玉强和玉华都大了,也成家立业了,这笔赔偿款我就不分给你们了,只给三个孙子。佳慧、子逸、涵涵每个人五万块。剩下的钱我留着养老。等我走的时候,要是还有剩的再给你们分。你们觉得这样行么?”
包间里寂静了一瞬,大家都不说话。罗子逸看看佳慧,又看罗玉华,正在等她们开口,就见双玉碰了碰他,罗子逸这才醒悟过来,忙先开口:“我没意见,奶奶,这本来就是您的养老钱,给多给少都随您的心意。”
这话一出来,陈萍便气急败坏地瞪他。罗玉华紧跟着说:“妈,我们也没意见。”
佳慧也说:“婆婆,怎么分都行。我没意见。”
陈萍看罗玉强坐着没动,忍不住冷笑一声,说:“你们当然没意见!正经孙子只得了五万,外孙女倒分走了十万!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刚才的其乐融融荡然无存,包厢里一片冷寂,罗玉华也冷笑起来,说:“怎么?外孙女不配做人么?我妈现在还靠外孙女和外孙女婿养活呢。”
陈萍立刻道:“我就说呢,这么殷勤!把人接过去的时候就等着这天吧?”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冯小河也变了脸色,正要开口,忽听外婆喝斥道:“你胡说什么!”
屋里所有的人都惊诧地看向外婆,没想到这懦弱了大半辈子的小老太太也会发脾气。就见外婆眼眶含泪,颤抖着声音说:“老二,老二媳妇,说话要凭良心!佳慧和小河接我过去的时候,哪个知道会有这笔赔偿钱?两个孩子心善,看我一个人住在老屋里,硬把我接过去,替我看病,帮我装牙齿,一天三顿好茶好饭地伺候着我,怎么还伺候出错来了?你们两口子倒好,几年了也没见你去看看我,现在倒空口白牙诬陷孩子!你们也是有孙子的人了,昧良心的话怎么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