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唯恐天下不乱的,不止是男人。”白凤嗤笑一声不再继续,他轻轻替凤凰梳理羽毛,抬眼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墨家人,看向对着一只烤鸡抓耳挠腮的少年人。

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世间乐土,不过是弱者一厢情愿的逃避而已。

连他都尚且知晓这一点,树下持剑而立的那鬼谷师兄弟二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巨大的桃木之下,卫庄面无表情看向坡下如火如荼忙碌的墨家诸人,在隐晦的树影之下,显得无动于衷。

在盖聂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多么讽刺,世人总是以为修建了房屋,便不会无家可归。即便是豪华的宫阙,也不过百年光阴,不知下一个主人又会是哪个诸侯。”

盖聂转身与他并肩相距不过一臂,这低声之语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赵国,想起韩国,想起燕国,缓缓言道:“天下七国,又有谁不曾灭国他人之国。两百年战乱纷争,或许很多人的愿望已经仅仅是活下来罢了。”

卫庄睨了他一眼:“哦?你想说你也是这样?”

盖聂面对师弟的挑衅毫无所动,已经习惯,他回道:“小庄,此处避世暂且不必担心罗网,适合养伤。”

卫庄挑眉,并不以为然:“看来你已有打算?”

盖聂抬头望向西斜的天光,沉默一如既往。

李斯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心惊胆战过。

他跪在漆黑阴暗的沙丘行宫主殿内,浑身冰冷,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连同他的心和他引以为傲的智慧。

雕梁画栋的帝王床榻上,绣着金线缀满珍珠的帛帐内,帝王痛苦得喘息着,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李斯有很多年不曾听过这样令人窒息的声音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经还是一个小吏时,俸禄不过三百钱,出去吃穿用度和买笔墨纸砚的钱,冬天连烧炭的散钱都存不住,不得不四处找人借钱借柴火取暖。屋子里太冷,冬天想躲进米仓去遮风避雨读书,总有人疑心他会窃取黄米,不得不东躲西藏去茅厕隔壁窝着。

他记得那时听见穷人拉动破旧风箱的声音,便是如此撕心裂肺。

“李斯……”

“臣在此。”帝王嘶哑的声音钻入耳内,他立即打了一个激灵。

“方士误朕啊。”帝王发出长长的叹息,仿佛是无数个夙兴夜寐之后发现终究成空的悲鸣:“你知道方才寡人看见了谁?”

李斯低着头:“臣,不知。”

帝王笑起来:“寡人居然看见了秦惠文王,寡人的先祖入梦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臣愚钝,臣不知。”李斯只微微瞟了一眼帝王的影影绰绰的模样,便立即将头磕在地上,不敢再抬。

他觉得帝王的神色和语气很奇怪,此时见到秦国先祖实为不详之兆,一贯厌恶提及生死但求长生的皇帝,怎么会用这样近乎癫狂的语气提起死去的祖先呢?

帝王笑起来,那笑声少有的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