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埋骨（上）

初夏的天虽没有热到哪里去，但是比起春日的和煦，还是有些许的热。

小乔从战报中抬起头来，自开战之日起大军便频频传回捷报，看来，很快便可以回来了。离开书桌，起身踱步到窗前，太阳并没有因为这两分的天下而有什么改变，依旧每日的升起落下，远方的战火再怎么激烈，江东依旧还是往日那般安宁的景象。

大军出征后，她便在孙权的默许下一个人搬到了周宅，虽然自己并没有说，但是孙权每日都会让人送一份战报来给她看。对这一点，她很感谢孙权，她是真的很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一切。那些被人送来的战报早已被小乔翻阅了无数遍，内容也都熟记于心。果然，有他在，东吴大军一定会大胜而归，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望着窗外的景色，思绪早已飘到远方的战场之上，因此并没有察觉到有一个人已在自己身后站了些时候。

孙权看着窗前发呆的小乔，不由得一怔，这样的小乔，与大乔，真的很像。不知道大乔现在和大哥身在何处过得如何，有没有受到战火的牵连。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周瑜和小乔，总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能有所预知，并作出相应的对策；也很感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那么或许大哥和大乔就不是诈死而是真的不翼而飞了；他也很庆幸，他们是江东的重臣，为他和东吴效力而非敌人；但更多的却是对他们的愧疚，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一念之错，他们两个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所以这次大军出征之后，小乔离开孙家搬来周宅他并没有阻止，尽管每日那些老臣都会说小乔这么做有失身份不合礼制，他依旧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对此他没有资格说出一个不字，这是他欠他们的。然而，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那样做。因为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他最敬仰的大哥，也是他自己想要守护的，他绝不容许有任何人从他的手里抢走这块父亲和大哥交给自己的土地。所以，即使有愧疚，但他从不后悔。

过了些时候，察觉到身后有人的小乔转过头，便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孙权，她名义上的——丈夫。“有事么？”本可以不理他的，她实在不愿意看到他，与他呆在一起，就已经快要了她的命了。

“你放心，我很快便走。”似知小乔在想什么，孙权一脸无所谓的说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东吴大胜，即日便会启程回江东。届时，你与我一起前去迎接。”说完便不再理会小乔径自离开了。将行至书房门口时，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又回头说道“这是命令，你，必须去。”说完便走了。

虽是再不过平常的话语，但早已将头转向窗外的小乔没有看到孙权说这句话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离周瑜领军出征已有一月，小乔到现在还记得大军出征那日，连续阴雨一周的江东，迎来了久违的日照，大家都说那是吉兆，东吴大军必会得胜而归。小乔知道，那是一定的，有那个人在，大胜而回这是毋庸置疑的事。那日小乔并没有随孙权他们一同去送别，因为她怕自己面对那样的场景时，泪会不由自主的落下。她舍不得让周瑜上战场，他是自己在东吴唯一的温暖，所以她舍不得。可是，她却没有立场舍不得，她早已嫁与孙权为妻，而他亦娶了袁绍的妹妹袁青还有了三个孩子，他和她，他们已经再也没有关系了。而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不只是孙策他们想要守护的，也是他和她竭力想要守护的，所以，她既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不让他去。那日，她也只是在远处静静的看着而已，而仅仅是那样静静的看着，她便已泪流满面了。还好没有去送行，还好没有，那一刻的小乔如是想到。却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一次与他面对面的机会。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每每想起那日，小乔都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周瑜不去为他送行。但世事不是你后悔了，便能再来一次的。

一转眼，他便要回来了，真好。只是，为什麽她的太阳就快要回来了，她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慌呢？

之后的几日，她过得很安静，除了偶尔的心慌，一切都很好。孙权再也没有来过周宅。三日之后，许久未谋面的陆逊，突然造访周宅。

“真是难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伯言。”端坐在书桌前，小乔面色不善的看着依然坐在沙发上的陆逊。

“伯言此次前来，只是代总校长向夫人转达一句话，大军明日到。”无视小乔的敌意，陆逊自顾自地说着。他自然是知道小乔为什么那么恨自己，乔家的灭门，他也有份参与。“而伯言，也有一个问题想问夫人。”

小乔静静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若是，”喝了口面前的黑咖啡，陆逊心中暗骂周瑜这个学长不道德，居然连他最不喜黑咖啡这事都告诉乔倩！“若是此次，都督并未随大军归来，夫人会如何？”

“不可能。周瑜，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陆逊的话甫一出口，小乔便知道这些日子自己为何时不时的感到心慌，她怕他不会回来，这是她最怕的。只是虽然心里极度不安，面上却依然很笃定的回答着。“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平安归来。你知道的，他从未失过言。”

“可是，夫人，世事本就难料，更何况，学长此行是上战场杀敌，是生死之事。”

“那他必须回来，哪怕是尸体，他也必须给我回来。如果，如果回不来，那我便去找他，直到找到他为止。若他不翼而飞了，若他不翼而飞了，我又能如何呢？我不是他的妻子，无法为他守灵，亦没有资格陪他一起去，除了像行尸走肉般呆在孙权的身边，我又能做什么呢。”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诉说着无人知晓的苦。

“唉，”似是无声的叹息了一下，“夫人还是早些休息吧，如果的事，多想也只是自扰，一切到了明日便都清楚了。伯言，告辞。”说完，陆逊便离开了。而小乔似是未觉，依旧在那里独自落着泪。

出了周宅，陆逊扶着墙吐了一会儿，刚在学姐面前强忍着不适，现在终于可以吐个痛快了。休整完，抬头望向周宅那唯一亮着灯的书房，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刚才自己的那个问题是否不该说。

三日前，大军得胜即将凯旋而回的消息传来的同时，还有一个消息也传回了江东，周瑜战死。这对整个东吴而言可谓是一个惊天噩耗，这几年来尽管东吴人才辈出，不乏像自己这样的后起之秀，但撑起东吴这一整片天的除了孙家的三兄妹外，便是周瑜、乔倩和周瑜的强辩团，其中当属周瑜和乔倩最为功绩显著。而这些人之中，孙策遭人暗算英年早逝，孙尚香为情所苦不知所踪，而小乔，自从孙权下令将乔家除了小乔之外的所有人处死后，小乔便再也没有参与过东吴的政事了。现如今，周瑜又不翼而飞了，整个江东就像塌了半边天一样，没有生气。接到消息那日，孙权第一次踏进了周宅，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不吃不喝的过了3天。直到三个小时前才打开门，吃了点东西，吩咐自己来告诉小乔明日去迎接大军。他知道，那日孙权并没有告诉小乔周瑜的死讯。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眼那片亮光，慢慢踱步离开。

次日，东吴大军凯旋而归，东吴书院总校长孙权携其妻室乔倩，于江东码头迎接得胜而归的将士们。

当看到大军的身影临近时，小乔的心咯噔了一下，因为她并没有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却看到了全军将士无一不身穿麻衣。她看了眼孙权，孙权却微微侧了侧头；再看向陆逊，陆逊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暗淡了许多。她强自镇定的来到太史、甘宁面前，“周瑜呢？”甫开口，便察觉声音沙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回答我，周公瑾他人呢？”看着面前眼神躲闪的二人再次问道。太史、甘宁互望一眼后，低低的说道：“小乔，公瑾他，公瑾他不翼而飞了。”

“轰——”一道惊雷在小乔的脑中炸开。再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大步走至棺木旁，提掌运气劈开了棺盖，往日熟悉的容颜落入眼帘，不管时间如何流逝、他们之间发生了多少变化，他依旧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摸样，只是此刻的他双目紧闭没有一丝血色，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那一刻，小乔知道，她的瑾真的离开她了，那个人这回是真的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片阳光也离她而去了。“周瑜！你这个大骗子！我恨你！”这一句嘶喊，回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似是不忍，孙权等人一个个都留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