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长这麽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他更顽固的孩子。很多四岁的孩子,只过几个月,便会慢慢忘记那曾经抛弃他们的亲人。而苏远恒,直到他十岁离开孤儿院,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承诺。
许多个寒冷的夜晚,老院长常常会发现他偷偷穿著厚重的大衣,翻过孤儿院的大门,在那陈旧斑驳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小离,哦不,是不是该叫你的新名字?远恒,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苏远恒回过神来,微笑说:「院长妈妈想叫我什麽就叫什麽好了。若是不嫌我烦,我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您看方便吗?」
他来之前打过电话给医院,北堂敏谦果然影响很大,竟帮他请下了一个月的假期。看来作为医院的大股东就是不一样,他一年的假期加起来也没有这麽长。
他想趁这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仔细思考一下他和北堂敏谦的关系。而且他也有很多年没有回来孤儿院了,很想在这里多住一些日子。
老院长笑道:「方便,怎麽不方便。你捐助了孤儿院不少钱和东西这麽多年,大家都很感激你,每年孩子们寄给你的贺卡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
「这个房间现在只有两个最大的孩子住,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十六的那个今年考上了美术学院,住校去了,院里没有空余的房间,你愿意在这里和他们挤挤吗?」
「没问题。我原来不就是住在这里的吗?谢谢您,院长妈妈。」苏远恒微笑著说。
他就这样在孤儿院里住了下来。
白天院里大点的孩子都去上课,苏远恒就和老院长还有几个阿姨照顾幼小的孩子们。到了傍晚,大家都回来了,孤儿院里顿时热闹嘈杂起来,苏远恒就陪著他们一起玩耍,做游戏,帮他们复习功课。
他是个医生,有孩子病了也不用舍近求远,都由他一手照顾了。他脾气好,又容貌俊挺,和颜悦色,天生就有人缘,因此很快受到孤儿院上下的一致喜爱。
苏远恒很喜欢这种生活,也享受这种平静,不知不觉就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刚开始他还为自己与北堂敏谦的事情烦恼忧郁,可过了不久,就慢慢淡忘了这些事,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孤儿院所在的小镇朴素宁静,没有大城市的喧嚣繁华,同样也少了很多风波和绯闻。苏远恒没有特别去注意过北堂敏谦的动向,原本最初几天还隐隐有些期待,不知他是否会来找自己。可後来见这麽多天没有动静,也渐渐死了心。
果然……那个无情人啊……
苏远恒知道北堂敏谦一向说一不二,最不喜别人违背他的意思,总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脾气。这次本来他一心想著和自己久别重逢,好好聚聚,自己却不辞而别,只怕他已气坏了,又怎能指望他来找自己。
也许,真的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苏远恒觉得自己的心抖了抖,针扎一样的痛著。
算了。长痛不如短痛了,不要像父亲那样……
苏远恒近些日子住在孤儿院,总是回想起从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他还不到四岁,时常看见父亲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将自己的画撕得粉碎,倒在沙发上放声大哭,情绪极不稳定。然後清醒後又会後悔,抱著那些碎屑发呆,想拼又拼不起来,便疯狂地拿起画板不停地再画。
那时他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懂。长大後渐渐明白,知道父亲在为一个男人伤心。因为父亲的画册里,除了小小的自己,满满的都是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影,有时穿著长长的风衣,有时穿著俊挺的西服。都是一些背面和侧面的影像,从没有一张正面的面容,总是一副好像要离开的样子。
现在他当然明白,那个人是父亲的恋人,说不定还是自己的……
他不愿想,也不敢想。父亲那糟糕到一塌糊涂的生活和对自己的遗弃,是他一生的梦魇。但是奇怪的是他并不怨恨他。
毕竟当初爸爸是真心的疼爱他,即使醉到不省人事,乱发酒疯,也从来没有打过他骂过他。即使落魄潦倒到一张画也卖不出去,整整一个月靠吃泡面过活,也从没有忘记帮他的碗里加一颗蛋,早上给他喝一杯牛奶。
那样清苦混乱的生活,苏远恒年纪小,并没有感到多麽艰辛。只要和爸爸在一起,他就很开心。偶而周末的时候爸爸还会带他去公园,自己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疯跑、玩耍,回头看见爸爸清瘦的身影站在画板前,抬头对他微笑,他便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老院长这麽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比他更顽固的孩子。很多四岁的孩子,只过几个月,便会慢慢忘记那曾经抛弃他们的亲人。而苏远恒,直到他十岁离开孤儿院,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