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两生花

门外传来抖钥匙的声音,紧接着,门锁发出咔嗒的声响。女人没有回头,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

屏幕上是星巴克咖啡厅的店堂。一个瘦削的男子站在店堂中央,手里是刚刚击发过的九二式转轮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烟。在他面前,是另一个仰面躺倒的男子。顾客四散奔逃。

在高清摄像头下,瘦削男子的脸清晰可辨。

女主播的语速急促,声音中似乎毫无感情色彩。

“据悉,开枪杀人的男子叫方木,曾就职于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研究室,至于他的作案动机尚不知晓。目前,警方拒绝就此事做出回应……”

开门进来的男子把手里的蔬菜和鱼放在餐桌上,走到客厅中央,看着电视屏幕。

此时,屏幕上是方木的面部截图。短发,棱角分明的脸颊,黑框眼镜下,是决绝的目光。

“我认识他。”男子突然说道。

女人没有回话,起身走向客厅的角落,抬手打开了电脑。

十几分钟后,这小小的居室里响起锅勺的碰撞声。很快,煎鱼的香味在室内弥漫开来。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坐在电脑前浏览着网页。渐渐地,她的脸色从苍白转为蜡黄,眼睛也半眯起来。同时,左手在太阳穴附近轻轻地按揉着。

男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拭着。

“魏大夫,家里还有黄瓜么?要不要……”

话未说完,男子就疾步向电脑前冲过去,因为他看到女人的身体已经前后摇晃起来。还没等他碰到女人,她就咕咚一声仰面摔在了地上。

男子把女人抱起来,横放在沙发上,随即奔到餐桌上的购物袋里翻翻找找。女人尚有意识,抱着头在沙发上痛苦地翻滚着,呻吟声伴随着牙关紧咬的咯吱声,她似乎已经痛彻入骨。

很快,男子拿着一只针筒过来。他抓住女人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将针头刺入女人肘窝处的静脉里。女人的额头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头发也被濡湿,散乱地粘在腮边。随着针筒里的液体一点点注射进体内,女人稍稍安静了一些,随即就瘫软在男子的怀里,粗重地喘息着。

良久,女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最后,她蜷着身子,窝在男子怀里睡着了。男子微微摇晃着身体,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打着,嘴里还哼唱着不成曲调的歌。

这一睡,就睡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当客厅里已经完全黑下来之后,女人终于醒过来。她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爬起来。男人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身体,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坐在沙发边上,扭过头看着窗外,与透进来的光形成剪影般的画面,仿佛还有粗糙的颗粒感。女人的脸微侧,被汗水濡湿的头发半干,面颊皎洁如月光。片刻,她转身面向男子,双眼中尚有一点光。

“我饿了。”

半小时后,迟到的晚饭被端上餐桌。一对男女坐在桌前,沉默地吃饭。男子捏着一小杯白酒,不时啜上一口。女人吃得缓慢且专心,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些碗碟上。吃过半碗饭之后,女人已经饱腹。然而,她稍歇一会儿后,又顽强地把其余的米饭一点点扒进嘴里。最后,所有的饭菜都被吃得一干二净。男人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仿佛自己的努力受到了肯定一般。

吃过饭,女人拿起桌上的香烟,默默地吸了半根,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

厨房里狭窄且凌乱,屋角积攒着经年累月未曾擦洗的油泥。女人低着头,在水槽边冲洗碗筷。

“魏大夫。”

女人回过头,看见男人穿戴整齐,站在厨房门口。

“我出去一下。”

女人把洗碗布扔在水槽里,背靠在橱柜上,冷冷地上下打量着他。

“朱志超,如果你现在出去惹事,会死得很惨。”女人的目光如炬,“我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第二次。”

“我……就是出去转转。”男人有些慌乱,垂下眼皮,“半小时就回来——需要帮你买点什么?”

“止疼片。”女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刷碗。男人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只能悻悻地离去。

收拾停当,女人回到客厅。来回踱了几次之后,女人又点燃一支烟,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眼前的一片灯火。

这段时间中,女人一直住在这套两居室里。而她能看到的,也只有窗外这片楼群。白天,它们或身披阳光,或一片灰暗。只有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这些冰冷的建筑才恢复些许生机。那一扇扇亮起灯火的窗户,仿佛一只只炫耀的眼睛。

平凡,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女人掐灭香烟,扭头看着电脑显示器上的那张照片。

今天,这段视频和那个警察的模样在网络上铺天盖地。无数人在惊呼“城市之光”终于现身。赞美其强悍者有之,诅咒其暴虐者有之,还有些人,在揣测他何时能落网,以及在失去这缕光之后,c市是否会重堕黑暗。

呵呵。女人笑起来。她可以想象,江亚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失去了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又被剥夺了最珍视的名号——他会变成更危险的野兽。

只是,你……

你让孙普最终灰飞烟灭,你让我的胸中空无一物,你在生死边缘把我从地狱拽回人间,你在墓碑环绕之处宽恕要置你于死地的我……

可是,应该万般皆放下的你——为什么要去挑战那最危险的野兽?

方木,我曾经最痛恨的人。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你一定是疯了。

一小时后,朱志超回家了。他进门的那一刻,魏巍瞟向他的裤裆,随即就扭过头去继续上网。朱志超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从衣袋里掏出一盒芬必得放在茶几上。

夜色渐渐深沉。对面的居民楼上,灯光逐一熄灭。临近午夜的时候,魏巍关掉电脑,回头看看在沙发上已经睡熟的朱志超,起身去了卫生间。一阵细微的水声之后,魏巍用湿漉漉的手拢着头发,走进卧室,咔嗒一声锁死了房门。

几乎是同时,朱志超睁开了眼睛。

他侧躺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还捏着电视遥控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只有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道光线。朱志超纹丝不动地盯着那道光线,直到它悄然熄灭。

朱志超的眼前仍然留有闪烁的光斑,他把手伸向自己的下体。

黑暗,以及重重落下的寂静,让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朱志超圆睁着双眼,倾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床铺的吱呀声,掀动被褥的扑扑声,女人偶尔的叹息和按摩头部时,手指与头发摩擦的沙沙声。

终于,种种声响渐渐平息,女人越来越低缓的呼吸声透过门缝,穿到客厅里。

朱志超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他从沙发上慢慢地爬起,蹑手蹑脚地走到茶几旁,拿起外套,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而后,他悄无声息地摸到卧室门前,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门锁里。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的月光,好在朱志超已经习惯了眼前的黑暗。他站在门口,能依稀辨清床上静卧的人体。

朱志超静静地看着熟睡的魏巍,竭力平复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随即,他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慢慢地走过去。

掀开被子,一股混合着体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朱志超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看看蜷着身子的魏巍,俯下腰去,小心地拽住她的裤子,慢慢地向下褪去。

突然,朱志超感到一个冰凉的物件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随即,一阵刺痛感传遍全身。紧接着,一只脚顶在他的小腹上,猛地踹出。

朱志超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板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又欲扑上,却被骤然亮起的强光刺得两眼一片模糊,本能地掩面退下。

等他适应了房间里明亮的光线后,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门口,男性器官可笑地坠在两腿之间晃荡着。他睁开泪水涟涟的双眼,看到魏巍围着被子,一脸冰冷地缩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

“我警告过你,朱志超。”魏巍的声音低沉,却寒意十足,“如果你敢碰我,我会杀了你。”

“你帮帮我,魏大夫。”朱志超的五官扭曲起来,脸上是混合着乞求和焦虑的怪异表情,“我快憋疯了!”

“出去!”魏巍指指门口,“我帮不了你!”

“孙普没有治好我!”朱志超挥舞着双臂,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又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如果不是我帮你弄来了精神鉴定,你已经被枪毙了!”

“是你让我吃了那玩意儿!”朱志超向魏巍逼近一步,眼球可怕地凸起,“然后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个!”

他猛地拍向自己赤裸的下身。男性器官晃荡起来,又颓然垂下。

就是这个女人,在那个夏日凭空出现。然后拉着他亲切地交谈,一如那些在j市的日子。后来,他是怎样被她带到那家麻辣烫店里,朱志超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在他还在回味唇齿间的热辣鲜香的时候,下体却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在炎炎烈日下,泉涌般的汗水丝毫不能带走哪怕一丝一毫的欲望。他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一样,茫然地在酷热如荒漠般的城市里左突右闯。直到他的大脑被兽欲燃至彻底沸腾,直到他在新竹小区里遇到那个出来扔垃圾的女人。

事后想想,那个女人并不漂亮,甚至还带着令人厌恶的体臭。然而,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是一个可供发泄的异性,对于一个脑子里只剩下性欲的公兽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他还是害怕了。特别是看到女人因为窒息而凸起的双眼之后,他意识到,自己杀了人。

他飞也似的逃走了,带着欲望被满足后的巨大惬意与空虚,以及深深的恐惧。

这份恐惧,既来自于杀人的后果,也来自于对自己居然如此疯狂的震惊。

朱志超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去强奸一个女人并杀死了她。

然而,几天之后,当那诅咒般的焦虑与不可名状的躁动再次涨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的时候,朱志超突然想起那碗麻辣烫的诱惑味道。

于是,他再次奔向那条街,那家狭窄肮脏的小店,带着难以遏制的渴望与冲动。

朱志超不知道的是,当他急匆匆地走进“渝都麻辣烫”的时候,魏巍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摘下墨镜,扬起嘴角,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他成了这里的常客,也成为在那个全球瞩目的夏天里,让整个c市谈之色变的变态色魔。

那个女人却消失了。

直到朱志超以“痊愈患者”的身份出院,直到那个百无聊赖的夜晚,他带着满身的疲惫和难以消解的躁动,听到墙角传来的轻声呼唤。

朱志超不知道魏巍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只是察觉到她的虚弱,以及对某件事情近乎病态的狂热。在她断断续续地出现的那些日子里,魏巍总会要求他带她去吃一些廉价却热量丰富的食物,似乎她在平时并没有机会获取更多的营养。然后,就在朱志超去结账或者去卫生间的时候,魏巍会突然消失,只留下一些空空如也的盘子。

在农历大雪那天晚上,魏巍再次凭空出现,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斑斑血迹。她没有对朱志超的追问做任何回应,简单地清洗和包扎了伤口之后,她就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两天。

从此,魏巍在朱志超的家里住了下来。

“我帮不了你!”魏巍始终握着那把螺丝刀,警惕地盯着朱志超,“你可以自慰,但不要在我面前!”

朱志超抬起头,泪水充盈的双眼露出混合着屈辱与怨毒的神色。他迈动双脚,慢慢逼近魏巍。

“魏大夫,你可以杀了我。”朱志超死死地盯着魏巍,“但我无论如何也要做,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比死还要难受!”

魏巍举起螺丝刀,竭力向后缩着身体。

“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朱志超已经扑过来,一把拽掉魏巍身上的被子。魏巍尖叫一声,本能地抬脚去踢,却被朱志超抓住脚腕,用力一拉。随着一声闷响,魏巍仰面摔倒在床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朱志超已经重重地压上,一只手卡住魏巍的脖子,另一只手拼命地撕扯着她的裤子。

魏巍挣扎起来,挥动手里的螺丝刀,在朱志超身上连连戳刺。很快,鲜血从朱志超的手臂和肩膀上冒出来。然而,他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拉着魏巍的裤子,咬牙切齿地向下撕拽着。

突然,魏巍停止了反抗。朱志超三下两下扯掉魏巍的裤子,又去脱她的内裤。刚把内裤褪到臀部以下,朱志超就愣住了。

魏巍仰躺着,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她手里的螺丝刀,正深深地顶在自己枯瘦的脖子上,顶在不停跳动的颈动脉上。

“来吧。”魏巍低声说道,声调中带有艰难的哽咽,“如果你有兴趣奸淫一个死人的话。”

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跪在半裸的女人双腿间,手里还拽着这个女人的内裤。四目对接,震惊与决绝,欲望与杀意,在午夜的空气中对击。

良久,朱志超松开双手,颓然向后跌坐到地板上。随即,在女人粗重的呼吸中,一阵男人的哭泣声在室内响起。

朱志超坐在地板上,双腿蜷起,把脸顶在膝盖上,呜呜地哭起来。

“不,不要死。不要让我一个人。”朱志超的哭声由低变高,“我不想一个人,我太寂寞了……”

魏巍穿好衣服,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这个一丝不挂,哭到全身颤抖的男人。

翌日一早,朱志超就出门了。听到入户门关闭的声音,魏巍才从卧室里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凌乱的被褥和扔了满地的纸巾。她走到门前,反锁了房门后,随手拿起餐桌上的香烟吸了起来。

吸了一支烟,魏巍看看桌上摆好的饭菜,坐下来默默地吃着。

昨夜激烈的撕扯和严重睡眠不足让她的头又疼起来。简单打扫了房间后,魏巍吃了一片芬必得,坐在沙发上发愣。

在朱志超外出做工的时候,除了发愣,魏巍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间只有四十几平米的房子里来回游荡。她无事可做,只能静静地等待天黑和不知何时而至的死亡。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如果可以将其称之为“日子”的话——然后在随便什么时间,自己会因为脑瘤破裂突然死去。当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朱志超可能在她身边,也可能不会。然而,这对魏巍而言,实在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她现在能做的,仅仅是呼吸,以及为了维持呼吸而不得不做的其他事情。

不过,昨天发生的枪杀案,让魏巍已经涣散的神经重新紧张起来。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方木和江亚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墓地一夜后,事情向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然而,让魏巍没想到的是,方木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和江亚做个了断。

他肯定会死在江亚手里,而“城市之光”也就此消失。

江亚是魏巍养成的杀手,最初的目的就是创造出一个比方木更聪明、更强悍的对手。

然而,事已至此,魏巍已经不能确定,方木和江亚,究竟哪个更勇敢一些。

魏巍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开始翻翻找找。从医院里穿出的衣服,早就被当作垃圾丢掉了。她没有出门的打算,因此,在朱志超家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只穿着睡衣。

挑选了半天,最终,魏巍选了一套看上去不那么肥大的衣服和一顶棒球帽。穿戴好之后,魏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足不出户十几天,一下子踏入阴暗狭窄的楼梯间,魏巍竟有些紧张与眩晕感,似乎腿也软了下来。她扶住栏杆,定定神,一步步走下去。

很快,魏巍来到了干冷晴朗的室外。这栋楼位于同发热力公司的家属区内。时值上午,园区内显得非常冷清。只有几个目光呆滞,脚步踟蹰的老人在散步。魏巍在门旁站了一会儿,紧了紧领口,低头走了出去。迈开脚步的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异样。

魏巍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见一楼的阳台上,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正趴在玻璃窗上默默地看着自己。

阳台上的温度很低,铁质栏杆后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那些层次分明、结构精美的霜花中,有一小块被热气熏开的空白。女孩红苹果般的脸蛋就镶嵌在那里。她注意到魏巍的目光,微笑了一下。

魏巍却迅速移开视线,逃也似的走开了。

走到大街上,周围一下子热闹起来。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与人流中,魏巍却感到寒意刺骨。不仅仅是因为她只穿着单衣单裤,更多的,是因为刚才那个站在阳台上的女孩。

魏巍注意到,女孩脸蛋上的红润,来自于一个清晰的五指掌印。

她不能,也无暇去关注女孩的悲伤。

市公安医院。

三楼尽头的病房门口,把守在门前的警察略侧过身子,让这个推着小车的清洁女工走进病房。

女工穿着天蓝色的护工制服,袖口高高地挽起。帽子和口罩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已经被宣布脑死亡的邰伟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女工拿起抹布,在病床周围来回擦拭起来。她擦得很细心,目光却始终集中在病人的身上。擦拭完毕,女工拎起水桶就往外走。守卫的警察问道:“不擦擦地面吗?”

女工头也不回地回答:“换水。”

走到卫生间门口,女工把水桶放在地上,自己闪身进了一个隔间。几分钟后,魏巍从隔间里走出,压低帽子,沿着走廊向医院外走去。

来到院子里,魏巍和各色人等擦肩而过,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邰伟并没有脑死亡,甚至连植物人都不是。对于这一点,没有人会比魏巍更加确定。

魏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方木就是方木。他不肯以别人的性命作为代价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但是,他敢于牺牲自己。

也许,这就是方木和孙普以及江亚的区别?

魏巍不愿再想,双手插在衣袋里,慢慢地向医院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门口,魏巍突然一个急转身,面向一个卖煮玉米的小摊。

在医院对面的马路边,一辆白色捷达车缓缓驶过。在驾驶室里的,正是朝院子里不断张望的江亚。

魏巍假装在挑选玉米,余光却始终盯着那辆捷达车。直到它渐渐开远,魏巍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同时,她的心情却慢慢沉重下来——江亚已经有所行动了。

魏巍买了一根玉米,边吃边向医院对面的小巷里走去。走出几百米,魏巍发现自己只吃掉了一小块玉米粒,之后一直在啃玉米芯。

她丢掉玉米,不无自嘲地笑笑。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担心那个曾经切齿痛恨的人了。

回到同发热力公司家属区已经是下午。好久没有过户外活动,魏巍感到有些疲惫,更多的是兴奋。宛若一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生机。走到楼门口,魏巍看了看一楼的阳台。此时,玻璃窗已经被冰霜完全覆盖,曾映出小女孩的脸蛋的那一小块窗户上是厚厚的霜花,其中镶嵌着一些扭曲的花纹,看上去好像是数字“482”。整个阳台仿佛是关在铁笼里的大冰块。魏巍走进楼道,在一楼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停留片刻,慢慢地沿着楼梯上了楼。

走到朱志超家门前,魏巍刚要抬手敲门,铁门就被猛地推开,紧接着,一脸油汗、表情紧张的朱志超就冲了出来,几乎和魏巍撞个满怀。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魏巍的时候,脸上迅速出现焦急、欣慰、怨恨的复杂神色。

朱志超一把将魏巍拉进室内,回手锁死了房门。

“你去哪里了?”朱志超盯着魏巍,嘴唇颤抖着质问,“我以为……”

“出去转了转。”魏巍垂下眼皮,“待在家里太闷了。”说罢,她就摘下帽子,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魏巍已经换好了睡衣,抱着上午穿过的衣服去了卫生间。不多时,洗衣机转动的声音就响起来。

朱志超还站在原地,半晌,讷讷地对卫生间里说道:“我给你买点衣服吧。”

良久,卫生间里传来魏巍的声音:“谢谢。”

很快,到了准备晚饭的时候。朱志超煮上米饭,正在切肉的时候,魏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解下他身上的围裙,指指客厅。

“你去看电视吧。”魏巍低着头,把围裙扎在身上,“我来。”

炒菜的香味很快从厨房里传出来。客厅里的朱志超却有些坐立不安,不时凑到厨房门口张望着。

十几分钟后,两菜一汤端了上来。和往常一样,两个人围坐在桌前默默地吃饭。不过,朱志超显得要更兴奋一些,不时夸赞菜香汤鲜。魏巍没有理会他,吃到一半,突然问道:“一楼的住户你认识吗?”

“一楼?”朱志超有些糊涂,“101还是102?”

“101。”

让魏巍没想到的是,朱志超大为紧张起来,立刻把饭碗放下,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魏巍皱起眉头,“我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家有个小女孩。”

朱志超立刻追问道:“孩子他爸爸看到你了?”

“没有。”

朱志超略松了口气,重新端起碗:“没事,别招惹他家。”

魏巍盯着他,语气加重:“你说清楚。”

“他家就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孩子妈妈跟别人跑了……”朱志超欲言又止,“总之别搭理他们——都不是正常人。”

“哼!”魏巍冷笑一声,“还能比你更不正常么?”

朱志超停止咀嚼,把一口饭含在嘴里,怔怔地看着魏巍。

餐桌旁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朱志超现在做力工。这个工作虽然辛苦,但是不需要学历或者技能,而且可以当天结算工钱。在魏巍看来,另一个好处是,朱志超可以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去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兽性。

从前朱志超只需要养活自己,现在多了一个魏巍,经济上很快就捉襟见肘。于是,他只能尽力去招揽更多的活计。加之欲火升腾时,朱志超毫无节制地自慰,所以,他很快消瘦下去。

魏巍对此无动于衷。在她眼中,自己和朱志超都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生存,只是一种本能,尽管她和他的呼吸都是毫无意义的。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对朱志超而言,魏巍更像一个符号。而这个符号是多重含义的。它能唤起朱志超对以往生活的残存记忆;它能让朱志超暂时拥有与女人相关的种种美好感觉,例如长发、体味、小一码的拖鞋、两副碗筷等等。更重要的是,魏巍是可以在这间屋子里行走的另一个人,一个可以让这间屋子变得狭窄拥挤的人,一个可以让这里的温度略微升高的人,一个能与之交流的人,尽管彼此之间更多的是沉默及恶语相向。

他太寂寞了,甚至在怀念那些被他杀死的女人——当时,也许该和她们好好聊聊。

所以,当魏巍再次突然消失的时候,朱志超先是诧异,随后就是深深的焦虑与绝望。他不能——或者说不敢重新面对孤独的生活。然而,他疯狂的寻找尚未开始,魏巍却回来了,如同她的消失一般突然。

她觉得闷,她想出去走走。这让朱志超感到些许欣慰,这个女人终于不再像一具行尸走肉。仿佛从一个抽象的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同时,作为一个女人的特质,也开始越发鲜明地显现出来。

比方说,她开始需要衣服。

第二天傍晚,朱志超带回一件羽绒服、一条女裤、一双雪地靴和成套的绒衣绒裤。这些衣裤都是便宜货,但是也花光了他当天的所有工钱。魏巍并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淡淡地打量着这些衣服,随后提出再要一套房门的钥匙。

朱志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立刻下楼去配钥匙。因为她的这个要求更具有某种象征意味:即使她走了,还会回来。

“lostparadise”咖啡吧的门前是一条宽敞平坦的马路,平时摊贩云集,热闹非凡。咖啡吧的背后,则是一大片荒草丛生的空地。那里曾经是一片棚户区,两年前被某地产公司买下后,准备建成商住两用的楼盘。拆迁基本完毕后,后期开发却因资金问题暂时搁置,从而形成和几十米开外的街道截然不同的景象。宛若一只孔雀开屏时,绚丽多姿的羽毛和丑陋不堪的屁股。

此刻,夜幕渐渐降临。魏巍默默地站在半人多高的荒草中,凝视着不远处的那栋二层小楼。忽然,小楼门前的路面暗了一下,魏巍略抬起头,意识到“lostparadise”咖啡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熄灭。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捷达车出现在路面上,向市区的方向快速驶去。看着它消失在视域之外,魏巍挪动已经几乎被冻僵的双脚,慢慢地向小楼的后门走去。

走到门前,魏巍试着推了推,果然,这扇门是锁死的。魏巍站在门前,略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向右转,迈开步子,边走边默数。数到十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在地上挖掘起来。土地被冻得很硬实,只挖了几下,魏巍就感到手已经开始发麻。她抿起嘴,把螺丝刀换到左手,继续用力挖着。挖到5公分左右深度的时候,她感到螺丝刀触到了一个金属物件。魏巍加快了速度,很快,一把黄铜钥匙出现在泥土之间。

魏巍拿起钥匙,在衣服上擦拭了几下,随即快步向学子路上走去。

学子路上依旧热闹。背着书包、提着水杯的大学生们流连于各色摊贩之间,忙着购买零食、手机链和充值卡。魏巍贴着墙边,慢慢地向“lostparadise”咖啡吧门前靠近。最后,她站在卷帘门前,四下张望了一下,迅速蹲下身子,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里,转动一下后,拉起大约半米的高度,一闪身钻进了门里。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魏巍却因为紧张而气喘吁吁。她站在漆黑一片的店堂里,立刻闻到了那熟悉的咖啡香味。

一瞬间,魏巍感到喉咙发紧,鼻孔也仿佛被堵塞了一般。在黑暗中,恍若隔世的往昔扑面而来。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尽管每时每刻她都在费尽心机,竭力让江亚变成她想要的样子,然而,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她躺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的时候,仍然有时光倒流的些许幻觉。仿佛这里不是“lostparadise”咖啡吧,而是“普巍心理康复中心”里间的狭窄卧室。在很多时候,魏巍宁愿闭上眼睛,期盼这幻觉能长久一些。

每当她睁开眼睛,彻底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对方木的憎恨就会增加一分,复仇的信念就会坚定一分。而眼前这个微笑的男人,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

魏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从衣袋里拿出手电筒,首先照向店堂墙壁上的挂钟。6点50分。江亚比平时提前了几个小时闭店。他去干什么,不言而喻。

魏巍把手电筒的亮度调低,脱下雪地靴,慢慢地在咖啡吧里四处走动。

黑胡桃木吧台。挂在架子上的咖啡杯。烤箱。微波炉。阁楼上的小厨房。木纹地板。柔软宽大的双人床。

一切都熟悉如初。但是,魏巍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如同自己已经不属于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样。

最后,魏巍把手电筒的光线射向东北角的那张桌子。犹豫片刻后,她移步过去,坐下来。

抬起头,吧台后的一切尽收眼底。尽管面前依旧是浓重的黑暗,然而,魏巍仅仅凭借记忆就能分辨出那里的一丝一毫。

这张桌子,是一切的源起,是“城市之光”从微弱到炽热炫目的开始。

只是,当初他的目光是多么的羞涩和腼腆。

魏巍关掉电筒,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仿佛看到年轻的店主带着紧张的微笑向她走来。

她意识到,也许自己该做个选择。

在江亚和方木之间。

101室的女孩姓吕,10岁,名字不清楚。朱志超将她称为“老吕的女儿”。据说,邻居们也如此称呼她。

“那孩子有自闭症。”朱志超看着电视里的拳击比赛,心不在焉地说道,“所以,她5岁多的时候,孩子她妈就跑了。”

“自闭症可以通过强化训练改善症状的。”魏巍瞟了一眼朱志超,“老吕没想想办法?”

“想个屁办法。生出这样的孩子只能自认倒霉。”朱志超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始终集中在比赛上,“老吕跟我一样,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没钱没地位,能养活两口人就不错了。不过他比我强点,起码那是个女孩。”

“你什么意思?”魏巍立刻追问道。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朱志超笑笑,“老吕一直娶不上媳妇——他和他女儿的事大家都知道。”

魏巍瞪大了眼睛,感到胸口一阵憋闷。

“你们就这么看着?连报警都不肯么?”

“哼。”朱志超摇摇头,“关我们什么事儿?自己家都顾不过来呢!”

魏巍怔怔地看着他,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都是该死的王八蛋!”

第二天一早,朱志超出门后,魏巍简单整理了一下房间,拎起满满的垃圾袋下楼。

丢完垃圾,魏巍搓搓冻红的双手,小跑着返回楼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看101室的阳台。

铁栏杆依旧。玻璃窗依旧。厚厚的霜花依旧。只是,在那宛若冰块的混沌惨白后面,有一个小小的人影,直挺挺地站着。

魏巍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上前,敲了敲玻璃窗。

人影毫无反应。

魏巍想了想,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良久,人影终于有了动作,随即,一只模糊的手掌贴在了玻璃窗对面。

纹路分明的霜花渐渐融化,最后,宛若小兽般的粉嫩掌心出现在玻璃上。掌纹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