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见哑巴男人垂首,只额角血管微突,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看你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读过书吧?我也跟着镇上的私塾读过两年。你应该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史书上连个影儿都见不到,只会写‘豫州大灾,饥民无数’。或是坐金銮殿那位想着要个千秋万载的身后名,将这一笔也划去,几百几千年后,谁还知道我们豫州洪灾饥荒十户九空,谁还记得我们去填了黄河的泥沙?只有王公贵族的风雅,皇子公主的风流,天子圣明的政绩。”

他说完,看到哑巴垂首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神色萎顿,他拍了拍哑巴的肩膀道:

“我听你爹喊你阿福,我贱名王二狗,以后同路便做个伴儿,你也不必悲观,人只要活着,总归是有指望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听说,当今天子的祖上还是牧马郎,比我们也高贵不到哪儿去。若是我们侥幸活了下来,谁有知道将来我们不能做出一番成就呢。”

他说完,见哑巴抬头看着他,眸中是一种很微妙的目光。

他怔愣了一下后笑了笑道:

“快休息吧,天不亮就要赶路,那边的事情不去听不去想就好了,世间太多不平事,我们手中无权,又不能斩尽不平人,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吧。”

男人说完,确定他不会再去闹事了,才靠着树睡去了。

周元谦靠着树,看着树影间隐隐绰绰的月色,直到耳边女人的哭求声停止了,他才面无表情的垂目。

原来,脱去了华丽的王袍,没有了权势的光环,他也是苦苦挣扎的蝼蚁,是不值一提的芸芸众生。

史书上不会记载蝼蚁,可是历史的一粒灰尘落在蝼蚁身上,便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