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吾妻手植也

几天后,雨夜,两道围着漆黑披风挡雨的人影踩过地上积水,踏进剑南。

剑南损坏太多,大半屋舍都被损毁,即便赵无眠给了赔偿,修缮的工匠与材料也不是这几天能抵达的,因此镇外堆满了临时居住的营帐。

蜀地气候太湿,无屋舍遮挡,肯定住的不舒服,但这些难民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悲戚,反而还挺乐,甚至有说书先生点着灯笼,说着刀魁,枪魁,前五岳三方混战的事,周围聚满了人,听得全神贯注。

无他,只因赵无眠给的太多了……他们算了算,待修缮好屋舍后,每家每户居然还能盈余几十两银子。

剑南不是京师,一户一年基本在吃穿用度上也就只能花五两……家里被拆,不仅赔偿款隔天就到,还能多这么些银子,他们恨不得赵无眠再多拆几座。

幻真阁阁主莫惊雪手里提着黑布包裹的长仪刀,站在人群外围,饶有兴趣听着说书先生口灿莲花。

佟从道双臂环抱苗刀,神情百无聊赖,但听了会儿后,还是说:“他们这些江湖人根本不知交战细节,张口就来,做不得真……单单一点,若丁景澄当真前来杀赵无眠,那陈期远定然会与赵无眠联手对敌,而非‘混战’。”

莫惊雪淡淡笑了声,“再不知交战细节,也不可能把‘联手’说成‘混战’,既然如此说了,那最后赵无眠定然与陈期远起冲突,有了不愉快。”

他拇指轻弹,几枚铜板在雨中擦过数道弧线落进说书先生面前的碗中,抬手拉了拉披风,走进镇子。

交战尸首已经尽数被侦缉司的人收起,送进仵作房,不过仵作房也被赵无眠砸了,只能安置在其余屋舍……闲人免进。

因此莫惊雪只是隔着窗户,朝内里打量几眼,不知瞧见了谁,眉梢淡淡挑了下,“时守瑾……他果然死在这里,我就说嘛,丁景澄与孟婆逃命肯定不可能把他也带上。”

“冬燕那个?阁主认识他?”

“曾经见过一面罢了,洛述之的手太长,什么都想涉及,什么都想要,就连我们这里也安插了冬燕的人……说起来,当初还是苍花取了花名册,助我等排查细作。”

佟从道与苍花娘娘之间的关系很僵,眼角不由抽了下,淡淡冷哼一声,没搭腔。

莫惊雪收回视线,笑了笑,“不过现在倒是便宜了我等,将时守瑾的尸首带上,收拢冬燕残党吧,他们现在战力不行,但打打杂还不错,银子也不少……今晚能买壶好酒了。”

佟从道也是眼前一亮,“分属何部?”

“苍花楼吧。”莫惊雪抖了抖披风上的雨点,“今年的苍花令也该分发下去,有的是用钱的时候。”

佟从道:“……”

他稍显无奈,“本我堂干最脏的活,名声却全让苍花楼赚了……阁主一碗水都端不平,那平日也别总说什么我与她不合。”

“二部定位不同,待遇自然不同,本宗讲究从心所欲,你不服,可以提刀砍了我的脑袋,自己讨个阁主当当。”莫惊雪打量起交战痕迹,推演着厮杀细节,口中则道:“不过你现在还没这个实力,继续练吧。”

佟从道知道莫惊雪是个什么性格,因此方才也只是埋怨一句,便转而谈起正事,道:

“青玉佩,展颜簪皆在赵无眠手中,绛珠玉在燕王那里,其实也算归属朝廷,再想抢,倒是不容易……苍花娘娘的意思是我们想个法子交出琉璃灯,潜伏赵无眠身侧,只等得到错金博山炉的位置后便前去争抢,算是一步到位……如何?”

莫惊雪没有回话,沉吟几秒后,才问:“谁潜伏赵无眠身侧?”

“赵无眠好女色,当初龙泉,他便与孟婆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佟从道琢磨片刻,“我门下有不少圣女,其中不乏处子,只为此刻。”

“不少苍花楼的女弟子被苍花安排进了宰相府邸?”莫惊雪忽的发问。

佟从道微微一愣,点头,“听说苍花娘娘收了名宰相之女作为弟子。”

沈湘阁当年为了逃婚才离开京师,流落江湖,机缘巧合拜入苍花楼,成了当年那位苍花娘娘的亲传弟子,继承衣钵……但沈湘阁又不傻,没对一个人提起过她的身份,继任苍花楼楼主后,更是专门抹过痕迹,因此佟从道也不知。

“常言最了解你的人一定是你的敌人……你与她不合,却从来没想过了解她?”莫惊雪摇头失笑。

“我倒是想查……”佟从道眉梢轻蹙,“阁主的意思是……苍花娘娘就是当今太后?”

莫惊雪:“……”

佟从道继续分析,“太后久居深宫,平日清闲,又无人胆敢随意踏足后宫,她即便离开宫中几个月也无事……她年轻时便天不怕地不怕,没少给沈家惹事,如今成了堂堂一国之母,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在宫中当个吉祥物,年龄也对得上……”

“……而且沟通天地之桥的女人这世道能有几个?岂会是默默无名之徒?”

他还想继续分析,莫惊雪便淡淡抬手,直接道:“苍花娘娘既然提议此计,此事就由她全权做主,只是具体章程,由本座亲自办,不过……”

莫惊雪话锋一转,望向不远处。

残砖碎屑间,有结伴成群的江湖人路过,望着四周瓦砾啧啧称奇,口中不断感慨着‘武魁之威’‘习武不就是能有如此伟力?’之类的话,直到有人说:

“枪魁与萧远暮有血海深仇,江湖皆知,听闻他此次入蜀,便是萧远暮在龙泉现身。”

“龙泉……三大妖女抢男人,说的我都笑了,不过最后貌似是萧远暮逼退苍花娘娘与孟婆,但未明侯最后还能安然无恙挑战刀魁,也是福大命大。”

“福大命大吗?若未明侯真与萧远暮有仇,再好的气运也不可能活下来……”

“嘶~你的意思是……萧远暮本就是为了保护未明侯,才与苍花娘娘,孟婆大打出手?”

“枪魁本是与未明侯联手共击前五岳,为何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要我说啊,肯定是枪魁想杀萧远暮,但未明侯不允。”

“割袖义绝!”

“朝廷王侯,从龙之臣,天子近前红人,却和反贼头目如此亲密……怕是不妥。”

“赵无眠会挽月弦,本就江湖皆知,只是朝中无人敢妄议,但经由龙泉,剑南之战,这事儿也算是被摆到明面上……”

莫惊雪抱起双臂,无奈摇头,“现在的赵无眠,恐怕未必有闲心找什么错金博山炉……回京后,他怕是有的受了。”

佟从道不由快意笑了两声,“这事的确算是被摆至台前,朝廷再想装傻充楞,明显不合适……要不我们再添一把火?”

莫惊雪侧眼看他,“你想怎么做?”

佟从道抚掌而笑,“找翡翠宫的人,大肆宣扬此事,也算是给赵无眠涨涨江湖威望,不过嘛……赵无眠再想朝廷太玄宫两头吃,怕是很难了。”

莫惊雪摇头失笑,他本身瞧不太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他的确对此事会如何展开很感兴趣。

“若萧远暮那快三十岁的老女人真与赵无眠不清不楚……哦对,还有一位孟婆……就连天子貌似都对他暗生情愫……”莫惊雪笑起来,“江湖佳话。”

佟从道心底也觉得好笑。

武艺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基本都想着习武入仙,谁还会沉迷女色啊?顶多就是不忘糟糠之妻。

即便佟从道作为本我堂堂主,也已经对女人没太多念想。

赵无眠这档子事,的确算是江湖百年难得一见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