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落在鹿清笃这些日子浴血守护的襄阳城上,“江湖风传……你为国为民……做的种种……都很好……很好……为国尽忠……拯民水火……本就……是我全真道脉的分内之事……只是……苦……苦了你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未曾被鹿清笃握住的,同样枯瘦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无力的轻柔,极尽温柔地拭去鹿清笃脸颊上滚落的热泪。
喘息片刻,马钰浑浊的眼眸中骤然凝聚起最后的清明与郑重:“清笃……莫哭……好孩子……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经楼……你我时常论道,共参《南华真经》……”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大宗师》篇中……南华仙人有言……你可记得?”
无需再多言,一个眼神的交汇,鹿清笃已然明了,那相伴无数个清晨午后,共同参悟玄机的时光刹那涌上心头。
他用力点头,泪水却更汹涌,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颂出那刻入骨髓的箴言:
小主,
“师爷所问,可是:‘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不……错……”
马钰眼中光芒大盛,欣慰之情溢于言表。这孩子在江湖腥风血雨中砥砺前行,竟仍未失却本真道心!此乃全真之幸。
“那你……应深明……其中……真意……”
鹿清笃强抑悲痛,凝视着师爷殷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虽颤,却带着道家弟子独有的澄澈与笃定:
“弟子深知!此句真意,在于点破‘生死’如同天地间昼夜交替、四季轮转,乃是万物运行不可移易之自然法则。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抗逆,亦无需以俗情忧惧相扰!”
他的话语中充满悟道的明澈,然而,这份“知”与面对至亲弥留时的“痛”,终究是两重天地。
便是通晓至理,又如何能轻易平息心中这如山海般汹涌的悲恸?知行合一,从来就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情。
“好……好……很好……”
马钰胸腔微微起伏,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光泽,不知是鹿清笃精纯元炁的回春之力,还是心志终定的回光返照,他竟挣扎着,似想坐起。
鹿清笃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手托住师爷的颈后,一手扶住其瘦骨嶙峋的腰背,如同捧起一片易碎的琉璃,缓慢而平稳地将那轻得几乎无物的身躯扶着靠坐起来。
坐定后的马钰,精神似乎好了几分,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环侍在侧默默垂泪的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泣不成声的孙不二、郝大通,神情肃穆难得不带一丝嬉闹的周伯通,以及诸多悲戚的全真弟子。
马钰脸上那抹灰败似乎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与洒脱冲淡了些。
他嘴唇翕动,声音虽如秋风中的枯叶般轻颤微弱,却带着一种洞彻生死的从容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