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说的是一位少林寺出身的僧人,年约三十余岁,面如冠玉,气质儒雅温润,若非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倒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儒生。
此时,他正与一位胡貌深目、气势汹汹的西域番僧就《金刚经》中一句“法尚应舍,何况非法”的真意争论得面红耳赤。那番僧自持地位崇高,强解经文,意蕴粗陋,可是一番强词夺理之下,那少林僧人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此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插入:“法师此言差矣。‘舍法非法’非是断灭空,乃是破执名相、得见真如彼岸之舟筏。妄言断灭,岂非堕入顽空?”
说话者正是静立一旁的鹿清笃。他寥寥数语,剖析分明,立时点破那番僧曲解的关窍所在。番僧被驳得瞠目结舌,有心反驳,但见来人是身份尊崇的全真掌教发声,只能悻悻然合什退下。
觉远如释重负,感激地看向鹿清笃:“多谢真人仗义执言,解此愚顽!”
“举手之劳,大师不必挂怀。”鹿清笃微笑道。
因这一番小小的援手,加之先前那僧人对佛理的独到见解,鹿清笃便顺势与之攀谈起来。
这一交谈,鹿清笃心头暗惊。这僧人虽自称只是少林藏经阁一洒扫僧人,年纪也轻,但其对佛家经藏义理的理解之透彻、见解之圆融,远超许多声名在外的“高僧”!其阐述佛理如涓涓清泉,不疾不徐,不带丝毫烟火气,直指本心。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少林寺藏龙卧虎,千年禅宗祖庭,果非虚名!贫道钦佩!”鹿清笃由衷赞叹,眼中闪烁着识才的喜悦。
僧人连忙双手合十,赧然道:“真人过誉!折煞小僧了!小僧在寺中资历浅薄,不过是看守经楼的微末杂役。此次忽必烈王爷力邀,寺中长老不愿涉此争端纷扰,才将小僧推了出来,权作应付。小僧此行,只为开开眼界,绝无争胜之念。”
这僧人言语谦恭,神态真诚,毫无作伪,鹿清笃心中感慨更深,看破其修为境界,赞道:“大师这份‘不争’之心,澄澈如镜,已是无上功德,足令此间许多自诩高人者惭愧了。”
说着,鹿清笃环视帐内,看着那些闭目端坐却心弦紧绷的佛道大能,语气带上一丝真挚:“实不相瞒,我全真教亦主张三教合一。儒家‘正心’、佛门‘空性’、道法‘自然’,三家本源皆是导人向善修心,若非……”
鹿清笃话锋微妙一顿,目光似无意扫过帐外那高耸的经坛顶层,“若非势成骑虎,贫道又何尝愿做此劳神费力、徒增业障的口舌之争?”
觉远深以为然地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找到知己的光芒:“真人所言极是!真人所言极是!佛陀垂慈,天尊护佑,所谓大道相通,导人清净!能在此地得闻真人高论,小僧此行已是足矣!”
鹿清笃看着这位纯粹质朴的僧侣,心中好感愈增。正欲再深入讨论几句,却猛地一拍额头,失笑道:
“哎呀,糊涂!与大师相谈甚欢,竟忘通报名号,贫道失礼了!”他整肃衣冠,对着僧人郑重地行了一个道门稽首礼:
“贫道全真道士,俗姓鹿,道号清笃。敢问大师尊号?”
对面的僧人早已从旁人的议论中猜到鹿清笃大有来头,却万没料到竟是全真魁首当面,一时间手足无措,慌得连忙还礼,口诵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