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佛道辩法1

觉远缓步上台,姿态从容,步履间带着一种难言的疏朗与自在,仿佛僧鞋踏着的不是决定道统存亡的战场黑石,不过是山野间的一截羊肠小路。

“贫僧觉远,见过真人。”

他合十行礼,声音平和,不扬不抑,目光澄澈地看着李志常,开口道:“适才道长以‘梦幻泡影’难倒竭摩陀大师。然则……”

觉远微微一顿,先看了眼下方鹿清笃,之后语速如溪水缓行般说道:“然,道言‘清净无为’,既为清净,何故着相于争这胜负之念?道长如今在此台之上,争此辩坛之胜,是行道乎?是破道乎?”

此话直指本心,坛下观者大多茫然。唯李志常平静如石雕的眼眸深处,猛地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难以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对面这僧人无惊世骇俗的名头,言语间也无凌厉攻势,只一句“何故争胜”,便似拨开了迷雾,照见了他道袍之下的“争”心。

“道法自然,自然之道,非关一法一术,今日贫道不为‘争’,只在于辩天地之正理。”

李志常开口,声音竭力维持着稳定,但那一双双敏锐的耳朵,已能捕捉到那坚如磐石的表层之下,一丝难以抑制的动摇,“佛门慈悲,亦立万法度人。辩中求道,明理证真,亦道之一途。”

觉远缓缓摇头,“道兄所言自是正理。贫僧不似方才那位精于法相的大师能引经据典。唯曾于山中行脚,见水自瓶中倾覆于地。”

他目光投向坛边阴影里一个无人注意的,被人遗弃的破瓦罐,里面尚存少许残余的浊水。

“此水在瓦罐中,便染尘埃,失其清质,污浊不堪。然若它重归于浩渺江河,与无尽之水融为一体,便即澄澈透明。”

觉远重新看向李志常,语声温和却似重锤,“道兄,此刻争此坛上之理,是处浊罐之中,抑或归浩淼之流?”

“是处浊罐之中,抑或归浩淼之流?”

这句话字字平平无奇,组合起来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心流力量。

周遭喧嚣似乎完全褪去。李志常僵立不动,一身清冷的青灰色道袍几乎凝成了雕塑。

那浊水的譬喻如冰冷针,精准穿透了他意识最深处那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此刻的他,自认这些年虽为大宋,但这些年的机关算计,如何算得上清净无为,无争无扰,这又怎么能称为修行人?自己此刻不就是那罐中浊水,挣扎于尘世吗?

李志常嘴唇微翕,想辩驳,却觉舌头发僵。

所有引以为傲的玄门妙理、前贤雄辩,此刻都脆弱如沙砌高塔,在这股直指道心的澄澈静流下轰然瓦解。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冲顶门,气血微涌,喉头一甜,他生生将那涌至半途的闷气咽下,才不致失态。

最终,李志常极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比出与竭摩陀同样决绝的手势,没有言语,默然转身,一步步走下辩坛。

道门方阵内,空气陡然凝固如铅块,沉得令人窒息,又弥漫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那觉远立在台上,衣袍依旧半旧,神情如同无事发生,只微微合十,向李志常行了一礼。

下一个。

又一个。

再一个……

接连三位全真教高道登坛,竭尽全力,各展精微道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