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拉风箱般急促猛烈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撕扯着夜的寂静。
是婆婆的老肺气肿又犯了。
昊佳英心头一紧,迅速放下药碗,把哭闹的孩子往炕里头挪了挪,用棉被围挡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
婆婆蜷缩在炕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胸口,脸憋得发紫,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痛苦的嘶鸣。
昊佳英熟练地扶起婆婆,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在她佝偻的背上轻轻拍抚顺气,另一只手摸过炕头柜子上那个磨得光滑的小瓷瓶,倒出两粒甘草片塞进婆婆嘴里。
“娘,含住,含住就舒坦些……”她声音放得极柔,像哄着另一个孩子。
拍抚了好一阵,那骇人的喘息才稍稍平复。
婆婆浑浊的眼睛望着她,满是依赖和歉意,枯槁的手无力地搭在她手背上,冰凉。
安顿好婆婆躺下,掖紧被角,昊佳英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堂屋。
灶台上,那碗特意给婆婆温着的红薯稀饭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
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灶台边,目光掠过被灶烟熏得发黄的土墙。
墙上,那张她引以为傲的高中毕业证,在昏暗的灯光下,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与旁边一张同样被熏黄、卷了角的乡办化工厂招工启事并排贴着。
毕业证上的照片,少女眼神明亮,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镜中此刻这个眼窝深陷、鬓角散乱、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妇人,恍如隔世。
招工启事上“高中文化优先录用”的字样,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
她移开目光,望向挂在门框边的那本老黄历。
粗糙的手指划过那些印着吉凶宜忌的小字,停留在今天的日期上——那里,已经有四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圈,像一串无声的印记。
她拿起笔,在“永海离家第5天”下面,又画上一个新的圈。圈画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某种翻腾的情绪摁进去。
她对着那五个圈,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又异常清晰:
“你爹……不容易。每个星期蹬三十里地的自行车回来,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要忙公家的事,要啃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书,心里头还像长了草似的惦记着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太分心了。
从今往后,咱不催他,让他两个星期回来一趟。家里有我,有我呢。”
这话是说给空荡荡的屋子听的,更像是一道刻进骨子里的誓言。
灶膛里残余的灰烬,透出一点点微弱的红光,映着她疲惫却异常坚毅的侧脸。
家庭的重担,比南三河冬天封冻的冰层更沉重,更坚硬地碾压着她的每一寸时光。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