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文兰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粗糙龟裂的手,从恒丰队新分到的田垄里,用力抠起一块板结冰冷的泥土。
那土块呈一种贫瘠的灰黄色,没什么黏性,被她粗糙的手指一捻,便簌簌地碎裂开来,散落在寒风中。
几根细弱枯死的草根,也随之暴露出来。
然而,就在这碎开的土块缝隙里,一条细小的、暗红色的蚯蚓,因突如其来的寒冷和暴露而痛苦地扭动着身躯,顽强地证明着这片土地深处,依旧有微弱的生命在蛰伏、在挣扎。
昊文兰看着指缝间簌簌落下的灰土和那条扭动的蚯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地迎向桑羲真那带着施舍意味的视线,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锋芒,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刚刚划分开的两片土地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田慧龙、钱老栓、庞世贵……这些即将成为“恒丰生产认”一员的汉子们,看着脚下这片被“河东”人视为累赘的河西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沉重,有忧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破釜沉舟般的狠劲。
他们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着他们单薄的衣裤。
姬永海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桑羲真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又看看母亲手中散落的贫瘠泥土和那条挣扎求生的蚯蚓。
少年人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着:
有被抛弃的屈辱。
有对新生的茫然。
也有一种被母亲那沉静力量所点燃的、模糊的冲动。
他想起了奶奶虞玉兰在码头上说的话——
“脚底板要生根,死死地钉在实地上”。
这“恒丰生产队”的土地,就是他们此刻唯一能钉下的“实地”了。
哪怕它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贫瘠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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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块用新伐的杨木匆匆刨就的木牌,立在了原先小姬庄和田庄交界处的一片空地上。
木牌还散发着新鲜的、带着苦涩气息的木香,上面用浓黑的墨汁,笨拙而有力地写着五个大字——“恒丰生产队”。
字迹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歪斜,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韧劲,像几根倔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荆棘。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了的血水,涂抹在这块崭新的木牌上,也涂抹在木牌下这群刚刚“自立门户”的河西人脸上、身上。
姬永海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在冬日暮色中矗立的木牌。
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一种新生的豪情和被压抑已久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