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法庭之上

江城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号审判庭坐落在主楼三层,是全院规格最高的审判场所。

清晨七点刚过,晨曦就顺着穹顶的菱形钢化玻璃斜斜渗入,在冰冷的浅灰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光带里浮动的尘埃都带着庄严肃穆的意味。

不到八点,审判庭的大门就已开启,前来旁听的人群陆续入场,空气中很快弥漫起压抑的肃穆与难以掩饰的悲愤——数百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法庭中央的被告席上,那里将是夕阳红计划诈骗案核心团伙的终极受审之地,包括主谋陈影、核心执行者镜魔,以及其余二十一名涉案人员。

审判庭内部采用深棕色实木结构,十三排旁听席像阶梯般向后延伸,每一排都雕刻着简洁的麦穗花纹,象征着法律的公平与丰收。

此刻,这些旁听席已座无虚席:前排左侧是受害老人及家属专区,六十多个座位上坐满了神情憔悴的男女老少,有人怀里紧紧抱着装着亲人照片的相框,相框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右侧是省市两级公安、检察、法院系统的观摩人员,他们身着制服或正装,笔记本摊开在膝头,神情凝重;最后三排则被数十家媒体的记者占据,长枪短炮般的相机、录音笔整齐排列,镜头一致对准被告席方向,快门声在入场间隙此起彼伏,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瞬间。

在受害家属专区,一位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太太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她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左襟别着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怀里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物件。

坐下后,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布,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存折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头穿着中山装,笑容憨厚。

老太太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嘴里低声念叨着:老头子,今天咱们来讨公道了。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是她的儿子,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诊断书上脑溢血后遗症的字样格外刺眼——他的父亲就是因为毕生积蓄被骗,突发脑溢血,至今仍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九点整,审判庭后方的法槌存放架传来的一声沉重闷响,像惊雷般打破了庭内的寂静。

审判长身着绣着国徽的黑色法袍,从审判台后侧的通道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审判员和一名书记员。

他走到居中的审判席前,整理了一下法袍的领口,神情威严地坐下,拿起法槌再次轻敲:被告人陈影、林默(镜魔本名)等二十三人涉嫌诈骗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洗钱罪一案,现在开庭!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审判庭,带着法律特有的威严与厚重。

随着审判长的话音落下,审判庭侧门缓缓打开,法警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前面,镣铐与地面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肃穆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人们的神经。

二十三名被告人被依次押入法庭,分成三排站在被告席上。

镜魔林默走在第二排中间,曾经那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深的颓丧,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合身的灰色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走进法庭时,他的头始终低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不敢去看旁听席上那些充满怒火的目光,脚步甚至有些踉跄,需要身边的法警轻轻扶一把才能站稳。

其余涉案人员的状态也各不相同:负责财务的会计张莉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看守所的泥垢,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负责线下推广的王浩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走到被告席时差点被台阶绊倒;而几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技术员,干脆低着头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我错了。

显然,在铁证如山的罪行面前,他们的心理防线早已彻底崩溃。

陈影却走在最后一排的最右侧,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依旧穿着那身统一发放的灰色囚服,却被他整理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挽到了手腕上方,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用清水梳过,整齐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太阳穴——那是典型的高智商人群的颅骨特征。

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在镣铐声响的节奏点上,没有丝毫慌乱,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平静,仿佛不是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而是出席一场学术研讨会。

当走到自己的位置前时,陈影还微微侧身,对身边的法警点了点头,说了声,举止优雅得像个绅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法庭:掠过受害家属们悲愤的脸庞时,眼神没有丝毫停留;掠过检察官冷峻的眼神时,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证人席上的张爱国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像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随后缓缓移开,落在了审判台上方悬挂的国徽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小主,

张爱国坐在证人席的第一排,身着笔挺的藏蓝色警服,肩章上的一杠三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警号0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自始至终紧紧注视着陈影。

脑海中没有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也没有了能量波动的微弱感应,只有那些早已固化的技能像血液一样在意识深处流淌——【洞察术】让他清晰地捕捉到陈影平静表面下隐藏的细节: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被告席的栏杆,频率稳定在每秒两次,这是极度自信或极度偏执的表现;【情绪感知】则像雷达般扫描着对方的内心,他能感受到那片冰封的黑暗里,没有丝毫愧疚或恐惧,只有对这个世界的疏离与嘲讽,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对自身的狂热。

张爱国微微侧身,对坐在旁边的李静低声说:注意他的手指,敲击频率很稳定,说明他内心根本没把庭审当回事,只是在坚持自己的那套歪理。

李静点点头,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手指敲击→偏执型人格的字样,她的笔记本上早已记满了关于陈影的心理分析笔记,从审讯时的微表情到现在的肢体语言,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庭审按照法定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负责此案的公诉人是市检察院的资深检察官王明远,他从事刑事检察工作二十年,办理过数十起重大诈骗案件,但在拿到夕阳红计划的卷宗时,还是被里面的细节震撼到了。

此刻,他端坐在公诉席上,双手捧着厚厚的起诉书,醇厚而威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荡: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陈影自2020年3月起,在境外注册成立环球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纠集被告人林默、张莉等人,利用老年人渴望养老保障、防范意识薄弱的特点,搭建虚假养老投资平台夕阳红计划。

该平台伪造了国家民政部、卫健委的合作资质文件,雇佣专业话术团队编写《养老投资话术手册》,通过社区讲座、免费体检、赠送鸡蛋等方式,诱骗老年群体参与投资。

王明远顿了顿,翻到起诉书的第二页,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情绪。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截至2023年8月平台崩盘,该团伙共诱骗全国范围内超过十万名老年投资者,涉及三十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非法吸收资金共计人民币23.7亿元。

其中,21.5亿元通过虚拟货币兑换、离岸公司账户、地下钱庄等多种隐蔽渠道转移至境外,造成被害人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8亿元。

经调查核实,已有十七名被害人因被骗后情绪激动引发脑溢血、心脏病等疾病死亡,三十六名被害人尝试自杀,其中八人自杀成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被告席上的陈影,声音陡然提高:更令人发指的是,该团伙在明知部分被害人因被骗而陷入绝境的情况下,仍继续实施诈骗行为。

经调查核实,已有十七名被害人因被骗后情绪激动引发脑溢血、心脏病等疾病死亡,三十六名被害人尝试自杀,其中八人自杀成功。

说到这里,王明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拿出一张照片,通过投影设备展示在大屏幕上:这是被害人刘淑珍老太太,今年76岁,被骗走15万元养老钱后,在自家阳台上跳楼自杀。

她的遗书里写着我对不起老伴,对不起儿女,把家里的积蓄都骗光了,没脸活了。

而就在她自杀前三天,被告人陈影还通过后台系统查看了她的账户信息,得知她只有这15万元积蓄后,还让业务员给她打电话,劝她再想想办法,加投5万就能升级会员,获得更高回报。

大屏幕上随即播放了业务员与刘淑珍老太太的通话录音,业务员甜美的声音和老太太犹豫的回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刘阿姨,您再跟儿女商量商量嘛,加投5万,每个月就能多拿1000块利息,够您买营养品了。

可是......我已经没有钱了,那15万是我和老伴的全部积蓄......阿姨,您可以把房子抵押了呀,反正您儿女也有房子,等赚了钱再把房子赎回来,多划算呀! 录音播放完毕后,法庭内一片死寂。

刘淑珍老太太的女儿趴在旁听席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妈就是听了你们的话,才会自杀的!她一辈子好强,从来不肯麻烦我们,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陈影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王明远继续说道: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

被害人张建军大爷,被骗走8万元后,为了给儿子凑彩礼钱,去工地打工,结果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双腿;被害人孙桂英老太太,被骗后精神失常,每天在小区里捡垃圾,嘴里反复念叨我的钱,我的钱......这些老人,本应该安享晚年,却因为被告人的贪婪和冷酷,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 随着起诉书的宣读,旁听席上的抽泣声越来越响。

小主,

刚才那位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太太身体一软,靠在了儿子身上,手里的黑白照片掉落在地上,相框的玻璃摔出了一道裂痕。

她的儿子连忙捡起照片,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紧紧抱住母亲,哽咽着说:妈,别激动,爸还在医院等着我们呢。

不远处,一位中年女子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父亲的遗书,上面写着我对不起家人,把养老钱都骗光了,没脸活了,女子看着遗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随后进入质证环节,公诉人助理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审判庭中央的大屏幕,逐一出示证据。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夕阳红计划的平台界面,深蓝色的背景上印着金色的夕阳图案,标题栏写着国家认证·养老保障·稳赚不赔的字样,下方还伪造了民政部的公章。

被告人陈影,这是你亲自设计的平台界面,对吗?王明远问道。

陈影微微颔首:是我设计的,视觉效果能提高老年人的信任度。

接下来出示的是后台资金流向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全国各地指向二十三个境外账户,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网络。

这是技术组恢复的服务器数据,显示你在2021年到2023年间,先后一百二十七次操作资金转移,其中单笔最大金额达1.2亿元,转移到了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账户。

王明远指着图谱上的红色节点说道。

屏幕随后切换到陈影与镜魔的聊天记录,其中一条是陈影在2022年5月发送的:话术要改得更温情,强调不给子女添麻烦,老年人最吃这一套。

另一条则是:资金转移要加快,最近银保监会查得严,用比特币中转更安全。

最具冲击力的是受害老人的证言录像。

视频里,一位八十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他们说投十万块,每个月能拿两千块利息,够我吃药了。

我把老伴的丧葬费都投进去了,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回来,我对不起老伴啊......一位七十岁的老奶奶对着镜头磕头:求求警察同志,把我的钱追回来吧,那是我给孙子娶媳妇的钱,我现在都不敢见孙子......这些朴实而绝望的话语,让审判庭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几位审判员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被告人林默,你对公诉人指控的犯罪事实是否有异议?审判长看向镜魔,语气严肃。

镜魔猛地抬起头,由于动作太急,颈椎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异议......我认罪,我全部认罪!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抓住被告席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是我错了,我不该跟着陈影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该帮他写诈骗网站的后台程序,不该骗那些老人的养老钱......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我的父母! 他哽咽着,身体前倾,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栏杆: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工作,是陈影收留了我,他说要做一个改变社会的项目。

我以为这是在完成老师的,以为是在给那些贪婪的资本家一个教训,可我现在才明白,我只是被他利用了!那些老人根本不是贪婪,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上次看守所组织看纪录片,看到那些老人因为被骗而跳楼的新闻,我整整三天没睡着觉......求求法官,求求各位受害者,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愿意配合警方追回赃款,我知道境外服务器的密码,我知道那些空壳公司的地址!他哽咽着,身体前倾,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栏杆: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的时候赶上疫情,找不到工作,每天住在地下室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是陈影收留了我,给我租了房子,还给我买了新电脑。

他说要做一个改变社会的项目,说要让那些为富不仁的人付出代价。

我那时候太天真了,以为他真的是想匡扶正义,以为我们做的是劫富济贫的事。

镜魔抬起头,眼泪模糊地看着陈影:老师,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山区小学吗?那些孩子连电脑都没见过,你抱着一个小男孩说,要让他们都学会用电脑,将来用知识改变命运。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你是个好人,所以你让我写诈骗网站的后台程序,我虽然犹豫,但还是写了;你让我隐藏资金流向,我虽然觉得不对,但还是做了。

我以为我们骗的是那些有钱的资本家,直到去年冬天,我在看守所里看到了新闻——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张建军大爷,就是我们骗的受害者之一。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身体因为愤怒而发抖:我看到新闻里说,张大爷被骗后,为了给儿子凑彩礼钱,60多岁了还去工地打工,结果摔断了双腿。

他的儿子在医院里哭着说我宁愿不结婚,也不想让我爸遭这个罪。

小主,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骗的根本不是什么资本家,是那些辛辛苦苦一辈子、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是我亲手写的程序,把他们推向了深渊! 镜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他和山区孩子们的合影: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自己最初的梦想——用技术帮助别人。

可我却用自己的技术害人,我对不起那些孩子,对不起他们对我的信任!他对着照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审判长,语气坚定地说:我愿意配合警方做任何事,我知道陈影在境外有三个秘密服务器,分别在巴拿马、开曼群岛和瑞士,每个服务器的密码都不一样,我都记着;我还知道他和一个叫的洗钱团伙有合作,他们的接头地点在泰国曼谷的一家茶馆里。

我只求能弥补自己的过错,给那些受害老人一个交代! 镜魔的忏悔带着强烈的真诚,让旁听席上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刚才那位掉了照片的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对儿子说:这个小伙子看起来是真的后悔了。

但更多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陈影身上——这个策划了整场骗局的主谋,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甚至在镜魔忏悔时,还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法警说了句麻烦递杯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其余涉案人员也纷纷表示认罪。

负责财务的张莉哭着说:我是被陈影的高薪诱惑的,他给我开每个月五万块的工资,让我做假账。

我知道这是犯罪,但我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我一时糊涂......负责线下推广的王浩则交代:我们在社区搞讲座,每次都给老人发鸡蛋和大米,让他们带朋友来听。

陈影说这叫裂变营销,现在我才知道,这就是骗人......他们的忏悔与陈影的平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在场的人更加愤怒——这个将无数家庭推向深渊的始作俑者,至今仍没有一丝悔意。

轮到陈影进行陈述时,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没有丝毫弯腰屈膝的姿态。

法警递来话筒,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话筒的收音孔,确认声音清晰后,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没有丝毫慌乱:公诉人指控的事实,我全部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