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陈寻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触摸不到空间的边界。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撕裂般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神魂核心。那是强行催动“星火燎原”,透支本源后留下的可怕创伤,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打散,只剩下最原始的碎片在虚无中飘零。
然而,在这片绝对的沉寂与黑暗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暖,始终未曾彻底熄灭。
那是他昏迷前,倾尽所有构筑的“不灭心垣”所反馈而来的、丝丝缕缕的信念之力。这力量极其稀薄,却异常纯粹,带着林轩决绝的剑意、朱能豁出去的咋呼、沐晚秋清冷中的关切、玄玑真人沉重的嘱托,以及无数陌生或熟悉同门,那虽恐惧却依旧选择坚守的微弱意志。
这些信念,如同黑暗中指引归途的星辰微光,一点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汇聚向他意识的核心——那枚布满了裂痕、几乎要碎裂开来的混沌道种。
道种在哀鸣,也在贪婪地汲取着这救命的甘霖。裂痕的蔓延被遏制,黯淡的表面重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光泽。就这般,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陈寻那散逸的意识碎片,终于被这点点星火般的信念重新拉拽、聚拢。
他“听”到了声音。
不再是神魂层面的魔音灌耳或道言轰鸣,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隔着某种屏障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轰击声。
咚!咚!咚!……
如同巨锤不断砸在厚重的墙壁上,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扭曲疯狂的嘶吼与尖啸。那是魔道在持续攻击“不灭心垣”。每一次撞击,都让维系光墙的信念之力产生一阵涟漪般的震荡,也让他刚刚凝聚的意识随之晃动。
他还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草木被魔气侵蚀后腐败的怪异气味。这些气味无孔不入,提醒着他此刻所处的残酷现实。
睫毛颤动了几下,陈寻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映入眼帘,逐渐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那由无数流转的白色信念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光墙穹顶。光墙之外,是翻滚不休、色泽暗沉的魔云,以及偶尔闪过的、威力巨大的法术光芒,将魔云短暂映照出狰狞的轮廓。
他正躺在冰冷的、布满裂纹的青石板上。身下似乎是一个巨大的阵盘核心,微弱的灵气正从地底深处,通过裂缝艰难地渗透上来。视线稍微偏转,便能看到不远处,沐晚秋师尊背对着他,持剑而立的身影。她的青衫依旧整洁,但持剑的手腕却在微微颤抖,气息也远不如平日那般圆融浩瀚,显然之前的战斗和维持此处防御,消耗巨大。
更远处,光墙的边缘地带,一些受伤的弟子相互倚靠着,沉默地处理着伤口,或是抓紧时间调息。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悸,但眼神深处,却大多还保留着一丝顽强的火苗。没有人哭泣,也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以及偶尔望向光墙外时,那无法掩饰的忧虑。
陈寻尝试动了一下手指,一股钻心的剧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丝贯穿,丹田气海空空如也,连引动一丝灵气都变得无比艰难。神识更是脆弱得像一张浸透了水的薄纸,稍微向外延伸,便会引来针扎般的刺痛。
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醒了?”沐晚秋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莫要妄动,你道基受损极重,需静养。”
陈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急促肥胖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是朱能。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但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残破的玉碗,碗里盛着小半碗散发着微弱灵气和药香的浑浊液体。
“陈师兄!你终于醒了!”朱能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快,把这‘回元草汁’喝了!这是我好不容易从被砸塌的库房角落里扒拉出来的,就剩这点底子了……”
陈寻看着那浑浊的、甚至能看到些许泥沙的液体,又看了看朱能那双满是血丝、却充满期盼的小眼睛,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抬起头,就着朱能的手,将那味道苦涩、灵气微薄的草汁一点点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