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犍顿了顿道:“虽然在座有多位匈奴人,但既然都是主帅的僚属,我也不藏着掖着。乌孙、月氏、匈奴本来都是河西之地的部族,几百年来相互攻伐互有胜负。后来月氏做大,杀了我的外曾祖父难兜靡昆莫。当时我舅爷爷猎骄靡还在襁褓之中,被我太爷布就翕侯收养。我太爷布就翕侯带着族人只得北上投靠匈奴,求冒顿单于庇护。再后来,在冒顿单于的支持下,我们的族人配合匈奴杀死了月氏王乌达西。但是,冒顿不想我们继续呆在河西之地,将我们迁徙到了伊列水南的荒芜之地——也就是我们乌孙现在的国土,继续对峙着西边的大月氏。之后,我舅爷猎骄靡正式继任昆莫,但是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傀儡,族内的一切大事还是我太爷说了算。在太爷的努力下,我们的族人征服了当地的塞种人,并以赤谷城为中心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大将军说的这一段,和我了解的完全一样!后来布就翕侯带领族人驯化伊列水河谷周边的野马,并与本族良马、匈奴良马杂交,最后培育出性能优于匈奴马又能稳定遗传的乌孙良驹。乌孙良驹也成为了匈奴校级军官的标配战马。”
“是啊!在乌孙,最好的‘西极天马’从来就是准备敬献上国的。我们最好的牛羊、毛皮织品上国从来也都是予取予求的。这还不是最令我难以释怀的!”都犍看着飒仁焉支,眼神里有些许恨意道,“焉支,我最不能释怀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我听说猎骄靡即将成年的时候,为了敲打乌孙,我爷爷老上单于在中行说的建议下派射雕手暗杀了布就翕侯。”
都犍一拳击打在桌上,道:“看来上国根本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秘密,连妇孺都不避讳!好在我舅爷爷也不算是忘恩负义之人,对我们家也算恩宠有加,一直将乌孙最精锐的骑兵交给我家掌控,并让我爷爷担任“右大将军”的职务。”都犍顿了一下,道,“后来等我舅爷成年,他就在老上单于的支持下再度讨伐大月氏,将他们赶到了葱岭西边。虽然最后我们赢了大月氏,但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右部势力范围与大月氏控制区接壤,成为这次征伐的先锋。我祖父、两个叔爷爷都在这次战死,我们统御的部队也十去四、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经此一战,乌孙在北山、葱岭、伊列河谷一带打出了名声,等我叔叔军臣继位后,猎骄靡昆莫就不再附属于匈奴王庭,而是成为了独立的羁縻帮。”飒仁焉支道。
“不过每年我们进贡给匈奴上国的军马、牛羊可一点没少,一半军马、三成牛羊,逢上国征伐,我们还要派男丁去做后勤……直到军臣命右贤王亲自征讨我们失败,我们才摆脱了高额的岁贡。”都犍道,“其实我挺奇怪的。即使到了这样,我舅爷爷还是不敢彻底和匈奴翻脸,每年继续进贡军马,还立右贤王的表妹为正妃。在对抗军臣的右贤王时,我小叔爷爷、大伯、二伯及几个堂叔伯都殉国了。我父亲成为太爷布就翕侯唯一在世的后人。我舅爷爷猎骄靡昆莫过意不去,将自己的外甥女、也就是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还给我父亲改封了镇守疆域最稳定的左部的‘左大将军’。我父亲死后,我也世袭了这个官职。”
在都犍的叙述过程中,我一直没有打断,但是听到这里,我并不特别同意都犍的“一根筋”。都犍凭借祖上余荫和天生勇力拥有了现在的地位,但是他毕竟不是上位者,不懂上位者的心思和难处。在我看来,猎骄靡并不昏庸软弱,相反他是一个懂得进退节点和不把事情做绝的沉稳政治家。他做事丝丝入扣:善待布就翕侯后人、隐忍、报仇、一步步独立、与匈奴留一线……都是非常理性又不失人情的做法。
“那如大将军昨晚所言,现下乌孙面临巨大困境,又怎么说?”甘季忍不住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个匈奴正妃上!虽然这个正妃现在已死,但是他给我舅爷爷生了有一半匈奴血统的长子。当时我们还处于匈奴控制下,这个匈奴杂种被立为岑陬(储君)我们倒也理解。后来,我们打败了右贤王,昆莫又娶了若呼翕侯家的女子为妻,并也生了一个儿子。但是昆莫他不但没有废了那个杂种岑陬,还将右贤王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匈奴夫人封为正妃!若呼翕侯跟我们布就翕侯家族是世交,其实我的夫人也是若呼翕侯家的,昆莫那位若呼翕侯家的偏夫人算是我夫人的姑奶奶。所以从妻家论,其实猎骄靡昆莫还是我姑爷爷。我妻家姑奶奶也给昆莫生了个儿子,能力很强,但做不了储君。前些年那个匈奴杂种岑陬病逝,昆莫居然直接又立了他儿子军须当岑陬,搞得我们甚是不快!”
都犍顿了顿,喝了口“姜荼奶”又道:“张骞大人访问乌孙后,我带着使团做了回访,之后回国我便如实说了情况,并动员乌孙贵族们向昆莫进言‘远交近攻’与大汉夹击匈奴。”都犍顿了顿道,“我知道张骞大人还去了大月氏、大宛等国。我告诉昆莫:如果我们不先和大汉建立联系,等大月氏想通了,腹背受敌的就是我们了!”
我看着都犍笑了笑。我觉得他自己应该想不到跟猎骄靡说这个话,听这个说话的感觉很像是韦贤或者壶充国、王恢的手笔。我暗自庆幸使团中的“第一纵横家”蒯韬已经被我挖走了,不然我觉得以蒯韬的口才足以把都犍说晕、甚至说动猎骄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