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菲莫夫同志,”李振华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举起手中的缸子,“您这不是在教我们造叶片,您这是在教我们,怎么在沙漠里,种出能结果子的树。”
叶菲莫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比喻,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举起自己的杯子,与李振华重重一碰:“树能不能结果,要看种树的人,也要看脚下的土。我们只是……帮忙松松土,浇点不一样的水。”
“为了能结果子的树!”格里戈里也举起杯。
“为了松土和浇水的人!”巴维尔附和。
搪瓷缸子和玻璃杯再次碰在一起,酒液荡漾。场地上,小安德烈一脚劲射,皮球划过一道不算漂亮的弧线,撞在充当门柱的砖头上,弹了进去。孩子们欢呼起来,不管是中国孩子还是苏联孩子,都冲上去抱作一团。
叶菲莫夫看着欢呼的孙子,又看看身边这些肤色不同、语言各异、却为了同一个目标举杯的同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怀念,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找到新起点的释然。
“李,”他忽然用中文,有些生涩但清晰地说,“这里,土是硬的,但心是热的。硬的土,能长出最结实的庄稼。热的心,能让火箭,飞得更高。”
李振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缸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化作一股温流,暖遍了四肢百骸。
他看向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研究所高耸的水塔后方,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足球场上的孩子们还在奔跑嬉笑,家属区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食堂传来的饭菜香气。
这里没有莫斯科郊外白桦林的宁静,也没有拜科努尔发射场那种孤绝的壮丽。这里有的是喧嚣、尘土、简陋的设施,和永远也解决不完的难题。但这里,也有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汗味、机油味、食堂大锅饭菜味,以及那种在极度困难中依然蓬勃生长、不肯熄灭的渴望与生命力的,独特的、滚烫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
而此刻,这股气息,正与来自遥远北方的、冷峻而严谨的智慧,在二锅头与伏特加的交融中,在孩子们不分彼此的欢笑中,在老专家们随手画下的草图中,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种新的、坚韧的、属于“这里”的、也必将走向星空的力量,正在这秋日的暮色与炊烟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