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天深夜,叶菲莫夫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继续工作,而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套位于专家楼、陈设简单但宽敞的公寓。他关上书房的门,打开台灯,再次拿出那封信,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信的内容,确实提到了学术交流,措辞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对“老朋友”的问候。但叶菲莫夫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其中两段看似平常的叙述上:
“……得知您在华夏的工作取得了令人钦佩的进展,尤其是在极端条件下燃烧稳定性控制方面的探索,令人印象深刻。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年轻时在‘科罗廖夫’同志的领导下,共同攻克RD-170发动机燃烧振荡难题的岁月。那些基于‘能量法’和‘时滞反馈’模型的分析框架,至今看来仍具有启发性……”
“……近期,局里(指KB Khimavtomatika)在新型上面级发动机的预研中,遇到了一些棘手的燃烧不稳定问题,特别是在大范围变工况下的模态跃迁。我们尝试了多种主动控制策略,但效果均不理想。不知您当前的研究,是否涉及类似领域?若有新的见解,或可供参考的试验数据,或许能为我们提供新的思路。当然,这完全基于自愿的学术探讨……”
叶菲莫夫拿起放在信纸旁的老花镜,戴上,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他的手指,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那两段文字。
“燃烧振荡……能量法……时滞反馈……”他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这不仅仅是一次学术探讨的邀请。这是在试探。试探他在这里的研究进展到了什么程度,掌握了哪些新的方法,甚至……获得了哪些新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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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上面级发动机……大范围变工况……模态跃迁……”他的眉头深深蹙起。这描述,与他和小孙他们刚刚发现的、在“鲲鹏”燃机上出现的高频耦合振动前兆现象,何其相似!虽然应用对象不同(上面级发动机 vs. 重型燃机),但物理本质,可能同源!都是极端条件下,燃烧与声学、流体与结构复杂耦合导致的“恶灵”。
对方也在攻关类似难题,而且,似乎陷入了瓶颈。他们从哪里得知自己这边可能有进展?是那几篇在有限范围内流传的预印本?还是……有其他渠道?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是纯粹的学术求助,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情报刺探?或者,是一种更隐晦的、带着橄榄枝的接触?西多罗夫个人,还是他背后的机构,乃至更高层的意思?
叶菲莫夫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鼻梁。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台灯发出的、暖黄而集中的光晕,笼罩着信纸和他布满皱纹的手。窗外,北京的秋夜深沉,远处研究院主楼的灯光还亮着几盏,像沉默守望的眼睛。
他想起了白天的足球赛,孩子们的欢笑,李振华那句“在沙漠里种出能结果子的树”,还有自己心中那个刚刚萌芽的、关于结合双方智慧、走出一条新路的模糊构想。
然后,他又想起了红场上的阅兵,想起了拜科努尔发射场凛冽的寒风,想起了“能源”号火箭腾空时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心中澎湃的豪情,也想起了最后岁月里,研究所日渐拮据的经费,同事们眼中难以掩饰的迷茫,以及自己决定登上那架飞往东方的班机时,心中那份混杂着决绝、失落与微弱希望的复杂心绪。
信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这薄薄的两页纸,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突然从万里之外的莫斯科抛来,轻轻扯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已沉眠的角落。
他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