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四十八小时

时间:1997年11月29日,星期六,清晨六点

地点:伊斯兰堡,洲际酒店房间

汉斯·克鲁格盯着传真机吐出的最后一页纸,眼眶深陷。他已经连续三十个小时没睡了。

王胖子传来的“反面教材”比他想象的还要详实——南非“阿斯特拉”卫星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1995年解密版),巴西“亚马逊一号”的技术依赖度分析,甚至还有印度早期与欧洲合作时被迫接受的技术限制条款。

每份文件都附有中文和英文摘要,关键处用红笔标注。王胖子在最后一页手写了一行字:

“不要攻击,只呈现事实。聪明人会自己得出结论。”

汉斯冲了杯浓咖啡,开始整理今天上午最终陈述的提纲。离SUPARCO的最终评审会还有三个小时。

窗外,伊斯兰堡的清真寺传来晨祷的召唤声。这座城市正在醒来,而汉斯知道,今天将决定远星公司——乃至华夏航天商业集团在整个南亚市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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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大连造船厂专家公寓一楼

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很早就醒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加上对新环境的陌生感,让她凌晨四点就睁开了眼睛。

她住在一楼的一套两居室,这是昨天抵达大连后,接待人员特意调整的——因为知道她脊椎不好。房间里已经布置好了专业书籍,书桌上甚至放着一套老式的苏联制计算尺,那是她邮件里随口提过的“习惯用工具”。

窗外就是“鲲鹏”平台的巨大船体。晨曦中,这个钢铁巨人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亚历山德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昨天下午,赵志坚总工程师亲自向她介绍了那个8.37赫兹的振动问题。当看到频谱图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频率很熟悉”。

1979年,她在列宁格勒潜艇设计局参与“阿库拉”级核潜艇的减震设计时,遇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一个8.4赫兹的幽灵频率,时隐时现,最后发现是某个液压管路的支架与艇体结构发生了耦合振动。

“赵总工程师,”她当时用生硬的英语问,“这个区域附近,有没有非结构性的附件?比如管道、线缆桥架、辅助设备支架?”

赵志坚愣了一下,随即调出结构图:“有。左舷柴油机舱上方,有一组消防水管路和通风管道,它们的支撑支架……就在这里。”

他指向的位置,距离振动信号源定位点只有三米。

“支架的固有频率测算过吗?”

“没有。”赵志坚承认,“那些是舾装件,不在主结构设计范围内。”

亚历山德拉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型工程中,人们往往关注主结构,却忽略了那些“微不足道”的附件。但有时候,正是这些附件,会成为共振的放大器。

“我需要看支架的设计图纸,还有安装记录。”她说。

现在,那些图纸和记录就摊在客厅的茶几上。亚历山德拉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研究。

七点整,敲门声响起。是赵志坚,手里拎着早餐——豆浆和包子。

“亚历山德拉同志,您起得真早。”赵志坚的中文里夹杂着俄语单词,“我们先吃早饭,八点去现场实地查看。”

亚历山德拉注意到,赵志坚的眼睛里有血丝。这个中国总工程师,大概也是一夜未眠。

“赵总工程师,”她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这个支架的焊接方式……是连续焊还是间断焊?”

赵志坚凑近看:“间断焊,每段焊缝长度50毫米,间距100毫米。这是标准做法。”

“在潜艇上,我们不会在可能产生振动的区域使用间断焊。”亚历山德拉摇头,“间断焊缝的端点会产生应力集中,容易成为振动节点。如果是连续焊,整体刚度会大很多,固有频率也会改变。”

赵志坚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把这些支架改为连续焊,就有可能改变那个局部的固有频率,让它远离8.37赫兹?”

“有可能。”亚历山德拉谨慎地说,“但需要计算。而且,要先确认这些支架确实是振源。”

“怎么确认?”

“最简单的办法——”亚历山德拉微笑道,“敲击测试。用橡胶锤敲击支架,测量它的振动响应。如果它的固有频率就在8.4赫兹附近……那就是它了。”

赵志坚立刻站起身:“我现在就安排人准备测试设备!”

“我也去。”亚历山德拉说,“虽然我走路慢,但我耳朵还行——有时候,经验比仪器更灵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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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北京研究院,李振华办公室

陈向东把一摞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五份“星火计划”申请者的详细资料。

“莫斯科那边,响应比我们预期的热烈。”陈向东说,“叶老那封信发出后两周,我们收到了二十七份咨询,十一份正式申请。这是初步筛选后的五人——都是顶尖专家,专业方向覆盖我们需要的关键领域。”

小主,

李振华翻开第一份:弗拉基米尔·科瓦廖夫,59岁,苏联时期“能源-暴风雪”项目推进系统副主任设计师。

“他愿意来?”

“愿意,但有个条件。”陈向东说,“他希望带一个五人团队一起来——都是他当年的核心助手。他说‘知识是一个系统,不是一个人的专利’。”

李振华继续翻看:材料专家、低温推进剂专家、空间环境模拟专家……每一个都是苏联航天黄金时代的瑰宝,现在却散落在独联体各国,有的甚至已经转行。

“老陈,你怎么看?”李振华问,“是集中引进某一领域的专家,形成‘人才高地’,还是广撒网,各个领域都引进一些?”

陈向东沉思片刻:“我觉得……应该以项目为导向,精准引进。比如,我们现在最缺的是大型空间结构设计专家——‘天宫’空间站的方案已经启动,但我们在大型舱段对接、长期在轨维护方面经验不足。应该优先引进这方面的专家。”

“然后让他们带中国团队?”

“对。”陈向东点头,“就像叶老那样,不是让他们‘打工’,是让他们‘当老师’。用实实在在的重大项目作为平台,让他们的经验落地生根,同时培养我们自己的队伍。”

李振华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年轻工程师正推着一台设备往实验室走,一边走一边激烈讨论着什么。那是中国航天的未来。

“批准这五人的申请。”他做出决定,“但告诉他们——来中国,不是养老,是‘第二次创业’。我们要给他们舞台,他们也要拿出真本事。”

“那待遇方面……”

“就按最高标准。”李振华转身,“住房、实验室、科研经费,全部满足。但有一条必须明确——所有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属于中国,属于团队。 他们可以署名,可以获奖,但技术必须留在这里。”

“明白。”陈向东记下,“还有一件事……科林托那边,曼努埃尔总统回国后,昨天召开了内阁特别会议。”

“结果如何?”

“通过了‘国家航天能力建设五年规划’。”陈向东递上一份传真,“第一年预算一千两百万美元——对于科林托来说,这是巨款。他们砍掉了两个基础设施项目,把钱挪到了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