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2月3日,星期三,上午八点
地点:天津航天技术中心,真空低温测试舱控制室
穆罕默德·哈桑盯着屏幕上那条笔直的水平线,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一点点变冷。
屏幕显示的是巴基斯坦国产辐射计在真空低温环境下的性能曲线。按照设计指标,在零下80摄氏度、10??帕的模拟太空环境中,辐射计应该输出一条稳定、平滑的温度响应曲线。
但现实是——一条毫无波动的直线。零输出。
“重启设备。”汉斯·克鲁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冷静但带着紧绷感。
哈桑操作控制台,关闭电源,等待三十秒,重新启动。测试舱里的辐射计指示灯亮起,显示工作正常。
十秒钟后,数据重新传回。
还是直线。
“更换数据线。”乔瓦尼·罗西在旁边说,“可能是连接问题。”
技术员迅速更换了从辐射计到采集卡的所有线缆,甚至换了备用采集卡。
第三次测试开始。
屏幕上的曲线终于动了——但不是向上,而是向下,迅速跌到负值,然后……再次归零。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五名巴基斯坦工程师,三名中国工程师,两名德国工程师,所有人都盯着那条决定命运的曲线。
哈桑是辐射计的设计者之一,三十四岁,伊斯兰堡大学电子工程博士。这个辐射计项目,他和团队做了三年,经历了十七次改进。来中国前,SUPARCO主席马利克博士拍着他的肩膀说:“哈桑,这是巴基斯坦航天工业的‘心脏’,你要把它装进我们的第一颗卫星。”
而现在,“心脏”在模拟太空环境中停止了跳动。
“再试一次。”哈桑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用试了。”汉斯走进控制室,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所有测试数据,“问题不是偶发的。辐射计在低温下彻底失效。”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快速写下一串数据:
环境温度:-80℃
供电电压:正常
通讯接口:正常
机械结构:正常
输出信号:零
“所有外围条件都正常,但核心功能丧失。”汉斯放下笔,“这意味着问题出在内部——可能是某个关键元器件在低温下失效,也可能是整个温补电路设计有问题。”
哈桑的脸色苍白。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要在18个月的项目周期内重新设计、制造、测试一台全新的辐射计,几乎不可能。
“我们……失败了。”他用英语低声说。
控制室里,几个巴基斯坦工程师低下头。有人开始小声用乌尔都语祈祷。
“不。”汉斯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遇到了问题。失败是结果,问题是过程。现在结果还没定。”
他看向乔瓦尼:“乔,把辐射计拆出来。我们要做失效分析。”
“现在?”乔瓦尼问,“按照流程,应该先……”
“现在。”汉斯打断,“巴基斯坦团队等不起,项目等不起。我们要在24小时内知道问题原因,48小时内拿出解决方案,72小时内开始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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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洁净拆解室
辐射计被小心翼翼地从测试舱取出,送进万级洁净室。汉斯、乔瓦尼、哈桑,还有两名中国工程师穿上防尘服,开始拆解。
这不是普通的电子产品。航天级辐射计的结构极其精密,外壳是特种铝合金,内部是三层电路板堆叠,中间填充着导热硅脂和减震材料。
乔瓦尼是拆解专家,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像人类。十五分钟后,辐射计的外壳被打开,内部结构暴露在灯光下。
“这里。”中国工程师张明指着最上层电路板的一个角落,“有变色。”
所有人凑过去看。在密密麻麻的元器件中,一个芝麻大小的黑色贴片电容周围,PCB板颜色明显变深——那是高温烧灼的痕迹。
“低温环境下,这个电容短路了。”乔瓦尼用镊子轻轻触碰,“短路产生局部高温,烧坏了周围的电路,导致整个温补系统失效。”
哈桑看着那个小电容,拳头握紧了。他认识它——那是为了节省成本,从民用级元器件供应商采购的。设计时计算过,在理论工作温度范围内应该没问题。
但理论是理论,太空是太空。
“是我的错。”哈桑的声音苦涩,“为了节省0.5美元的成本,我选了这个民用级电容。设计评审时有人提出过风险,但我说……”
“你说‘概率很低,可以接受’。”汉斯接话,语气平静,“我读过评审记录。”
哈桑愣住了:“您……不生气吗?”
“我生气有用吗?”汉斯反问,“元器件选型失误,在航天工程中很常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解决。”
他拿起那个烧坏的电容,放在显微镜下:
“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即寻找航天级的替代品。第二,重新评估整个温补电路的设计,确保单点失效不会导致系统崩溃。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