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宫完全体

一、春天的发射

2018年3月18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王建国穿着航天服,坐在神舟飞船返回舱的左侧座椅上。透过舷窗,他能看到发射塔架的钢铁骨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距离发射还有四十分钟。

“王老师,感觉怎么样?”通讯频道里传来指令长的声音——是景海鹏,这是他第四次执行飞行任务,将作为指令长带领王建国和莱拉进入太空。

“挺好。”王建国说。他的声音平静,但心率监测显示每分钟92次——比平时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内。

他想起三天前的欢送会。学校里的孩子们在操场上排成方阵,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张自己画的画。有火箭,有星星,有穿着宇航服的王老师。校长代表全校送给他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孩子们从山上捡的石头,每一块都用颜料写了字:“王老师,带我去太空。”

“石头太重,带不了。”王建国当时说,“但我给你们带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十七颗种子——贵州山区的野花种子,生命力顽强。孩子们在每颗种子上签了名。

“等我在太空种出花来,”他说,“那花里就有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现在,那些种子就装在他航天服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发射塔架开始撤离。巨大的钢铁结构缓缓移动,像舞台幕布拉开,露出伫立在发射台上的长征二号F火箭。火箭通体白色,箭体上那面鲜艳的国旗,在戈壁的晨风中微微飘动。

“十五分钟准备。”塔台传来倒计时。

王建国闭上眼睛。不是紧张,而是想最后回忆一遍那个他教了二十六年的教室。黑板上的粉笔灰,冬天烧水的小炉子,漏雨的屋顶修补后留下的水渍。还有那些孩子——从七岁到十七岁,一代又一代,从他的教室走出去,走到县城,走到省城,走到全国。

而他,今天要走到天上去。

“十分钟。”

“五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十、九、八……”

王建国睁开眼睛,透过舷窗看向天空。戈壁的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

“……三、二、一,点火!”

震动从脚下传来,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然后推力将他按进座椅——不是突然的撞击,而是持续的、坚定的、不可抗拒的推力。窗外的地平线开始倾斜,发射塔架迅速变小,大地变成一块巨大的、褐色的画布。

加速度越来越大。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但还能承受。训练时的记忆自动浮现:保持呼吸节奏,放松颈部肌肉,目光集中在仪表板上。

“逃逸塔分离。”景海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助推器分离。”

“一二级分离。”

每一句报告都意味着一个阶段的成功。火箭像一支巨大的、燃烧的笔,在天空这张蓝色画布上,画出一道向上的轨迹。

“整流罩分离。”

舷窗外突然一亮——太空到了。

黑色,纯粹的黑色,像最深的海。但在这黑色中,镶嵌着无数颗星星,比他在山里看到的要密集得多,明亮得多。它们不闪烁,只是静静地、冷冷地亮着。

“进入预定轨道。”

推力的压力消失了。安全带松开时,王建国的身体轻轻飘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扶手,但动作太用力,身体在空中转了个圈。

“慢慢来。”莱拉的声音传来。她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正熟练地调整姿态。她的长发在失重中散开,像黑色的水母触须。

王建国稳住身体,看向窗外。

地球就在那里。

不是照片里的蓝色星球,而是真实的、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弧形。他能看到白云的纹理,看到海洋的深蓝,看到大陆的边缘。在弧形的一侧,阳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给云层镀上金边。

“那就是中国。”景海鹏飘到他身边,指着下方,“看,那条弯曲的是长江。”

王建国找到了。从青藏高原发源,一路向东,在上海汇入东海。在太空中看,它只是一条细细的、银色的线,但那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视角——一条他在地理课上教过无数次的河流,此刻就在他脚下流淌。

“准备对接。”指令传来。

神舟飞船开始调整姿态。前方,天宫空间站的组合体正在轨道上运行——核心舱“天和”已经与实验舱“问天”对接,还有一个货运舱“天舟”停泊在另一端。整个组合体像一只钢铁的蜻蜓,在虚空中静静悬浮。

对接过程是全自动的。王建国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距离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最后十米时,他能看到空间站对接端口上的环形标志,正在缓缓旋转对准。

“接触。”

轻微的撞击感。

“捕获。”

“锁紧。”

“对接完成。”

掌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自地面控制中心,来自飞船内,也来自空间站里等待的航天员。

景海鹏打开舱门。一股特殊的气味飘进来——金属、塑料、还有一点点类似臭氧的味道。那是太空站的气味。

小主,

王建国跟着飘进去。首先进入的是节点舱,空间不大,但六个对接端口像花朵的花瓣一样排列。舱壁上贴着照片、家人的合影、还有一幅儿童画——画的是空间站,署名“中国航天员的孩子”。

“欢迎来到天宫。”一个声音说。

王建国转头,看到两名航天员飘在那里——是已经在轨三个月的乘组,正在等待交接。他们的脸有些浮肿,是长期失重的典型特征,但笑容很灿烂。

“王老师,终于等到你了。”其中一位伸出手,“我是刘旺,这是张晓光。我们看了你的教学视频,很感动。”

握手在失重中需要技巧——不能太用力,否则两个人都会旋转。王建国按照训练的方法,轻轻握住,然后松开。

“先去安顿。”景海鹏说,“莱拉,你的床位在实验舱右侧。王老师,你在左侧。”

王建国飘向自己的睡眠舱。那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刚刚够一个人躺进去。舱壁是柔软的织物,有一个小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星空。枕头和睡袋用魔术贴固定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储物袋。

他从航天服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种子的布包,小心地放进储物袋。然后,他打开睡眠舱的窗户。

窗外,地球正在缓缓旋转。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亚洲大陆。他找到了中国,找到了贵州,虽然无法精确辨认出那个小山村,但他知道,那里就在这片陆地的某一点上。

学校的孩子们现在应该在上课。数学课?语文课?还是自然课?

他想,等他第一次太空授课时,要告诉孩子们:“从太空看地球,没有国界线,没有山脉河流的隔阂。它就是一个完整的、蓝色的、美丽的星球。而你们,都是这个星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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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茉莉花开

2018年4月5日,天宫空间站实验舱

莱拉飘在植物培养装置前。透明的培养箱里,六株阿拉伯茉莉正在生长。这是她特别申请的实验——将埃及的国花带上太空,研究微重力对开花周期的影响。

但今天,她关注的不是数据。

“妈妈,花开了吗?”视频通讯屏幕上,七岁的阿里和五岁的玛丽亚挤在一起,脸几乎贴在摄像头上。

“还没有。”莱拉微笑着说,“但花苞已经很大了,可能就在这几天。”

“一定要在我们生日前开花!”玛丽亚说,“妈妈说过的,茉莉花开的时候,就是我们的生日。”

莱拉看了看日历。4月12日,两个孩子的生日——阿里八岁,玛丽亚六岁。还有七天。

“妈妈会努力的。”她说。

结束通话后,莱拉检查了培养箱的环境参数:温度24°C,湿度65%,光照强度3000勒克斯,营养液循环正常。一切都在理想范围内,但花苞依然紧闭。

她飘到实验舱的舷窗边。外面是深邃的太空,地球在下方缓缓移动。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非洲大陆的北端,看到尼罗河三角洲那片绿色的扇面。开罗就在那里,她的家就在那里。

失重让时间感变得模糊。在空间站,一天能看到十六次日出日落,作息完全按照格林尼治时间表,但生物钟还是会混乱。莱拉经常在“夜晚”失眠,飘在舷窗前看地球。看云层如何形成风暴,看极光如何在两极舞蹈,看城市的灯光如何在黑暗中连成光网。

有一次,她看到了开罗的灯光。虽然无法辨认出具体的街区,但她知道,其中一盏灯下,她的孩子们正在睡觉。

“莱拉,来一下。”王建国的声音从节点舱传来。

莱拉飘过去。王建国正在整理他的教学材料——他计划下周进行第一次太空授课,主题是“从太空看地球上的河流”。他准备了长江、黄河、尼罗河、亚马逊河的对比图片,还打算现场用摄像机拍摄地球上的河流。

“帮我看看这个PPT。”王建国把平板电脑递给她,“英文部分有没有语法错误?”

莱拉检查了一遍:“这里,‘river’应该用复数‘rivers’。还有这个句子结构可以更简单些,毕竟观众有很多孩子。”

“谢谢。”王建国接过平板,又开始修改。

他们俩在空间站形成了自然的互补:王建国擅长教学设计和表达,莱拉擅长工程技术和跨文化沟通。景海鹏作为指令长,主要负责空间站的整体运行和安全,把科学实验和科普任务交给了他们。

“你的茉莉怎么样了?”王建国问。

“还是没开。”莱拉叹了口气,“我担心赶不上孩子们的生日。”

“别急。”王建国飘向他的睡眠舱,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

“贵州山区的土办法。”王建国说,“野花有时候需要一点‘惊吓’。我奶奶以前种花,如果花苞太久不开,就用凉水轻轻喷一下,模拟夜露和温度变化。”

莱拉接过喷壶——那是王建国用饮水系统的备件自制的,非常简陋,但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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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伤害植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