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名:《一束光里的杨桃干》
副标题:《七十年代,种子与歌》与《开局给火箭刷广告》的时空相遇
特别致谢:献给所有在歌声里长大的孩子,和所有让星辰大海变得温柔的人
---
一、第47排62座
2022年12月23日,国家体育场,晚上7点29分
座位很靠后,几乎贴着场馆的顶棚。
但黎祥喜欢这个位置——六十多岁的他听力还好,而且坐得高,看得远。这让他想起少年时代爬过的那些水塔、烟囱、工厂的冷却塔。从高处看世界,万物都会变小,心事也会变轻。
票是儿子黎航给的。儿子在航天系统工作,说是单位发了内部票:“爸,您不是喜欢蔡琴和费玉清吗?去听听吧,这场面难得。”
黎祥本不想来。退休几年,他习惯了早睡,习惯了小区里梧桐树下那方石桌石凳的日常。但看到演出名称——《星辰大海的温柔——中国航天工程三十三年致敬演唱会》——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星辰大海。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从十六岁第一次在《航空知识》的边角读到齐奥尔科夫斯基的那句“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这个词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六十多年。
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却也从未死去。只是静静埋着,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心跳。
所以他来了。穿着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带着那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像个最寻常的退休教师,在开场前十分钟,找到了第47排62座。
坐下时,他环顾四周。
前排那些穿着各种年代航天工作服的人——从洗得发白的九十年代款,到崭新笔挺的现在款——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就是让“星辰大海”从一个俄国人的理论、一代中国人的梦想,变成可触摸的现实的人。
他们衣服上的标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酒泉、文昌、西昌、上海航天、航天一院、五院、八院……
而他自己呢?
黎祥摸了摸夹克内侧口袋——那里有一张塑封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是他1979年用海鸥4型双反相机拍的第一张清晰的黑白照片:一架退役的歼-5,静静地停在机场角落,机身上的八一军徽有些斑驳。
他只是一个记录者。用相机记录过中国航空的童年,用眼睛见证过一个时代的起飞。
够了。他对自己说。
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曾经在广播里陪伴自己成长的歌声,看着那些把梦想变成现实的人——这已经,是时间给予一个普通人,最慷慨的礼物。
灯光开始暗下。
黎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水温正好,像许多年前外婆晾在桌上的凉白开。
---
二、前奏:别人的史诗
第一个节目是交响诗《戈壁黎明》。
恢弘的弦乐如晨光般铺开时,大屏幕上出现了1988年的画面——那枚刷着“燕舞”广告的长征火箭,在戈壁滩的晨雾中静静矗立。箭体上“燕舞”两个大字,在1988年的镜头里,既突兀,又有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
黎祥眯起眼睛。
1988年,他二十多岁。还在一家军工厂当技术员,结婚没多久,妻子怀孕三个月。生活很紧,每月工资七十六块三,要寄一部分给老家的父母,要存一部分等孩子出生。
但他还是订了《航空知识》。每月三块五,是他从烟钱里省出来的——他把每天一包的红梅,减成了三天两包。
每期杂志来了,他都要在午休时,躲在车间的工具柜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那些关于“长征二号”“长征三号”的报道,读那些他永远不可能参与的发射任务。
那时他常常想:这些造火箭的人,听不听蔡琴呢?他们在戈壁滩的深夜里加班时,收音机里会不会传来《恰似你的温柔》?
他不知道。
就像此刻,他坐在国家体育场的后排,看着那些航天人的背影,依然不知道。
火箭点火了。
橙黄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在1988年的镜头里,像一朵倒着绽放的花。然后它缓缓上升,加速,没入蓝天。
掌声雷动。
黎祥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个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世界。
接着是合唱《航天之夜》(改编自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向那些曾经来华帮助中国航天的国际专家致敬。
接着是老一代歌唱家演唱《祖国不会忘记》。
接着是视频连线杨利伟,是情景朗诵,是天地合唱《歌唱祖国》……
一个个节目过去,像翻看一本厚重的史诗画册。
黎祥渐渐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抱在怀里,像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波澜壮阔的史诗。
直到那束白色的追光,再次打下。
---
三、第一首歌:晚安,1982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费玉清走出来时,全场瞬间安静。
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还是那个挺拔的站姿,还是那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但今天,他没有说那句四十年来开场必说的“各位朋友大家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像一尊温柔的雕塑。
钢琴前奏响起——简单,干净,像深夜窗台上的一滴露水。
“让我们互道一声晚安……”
第一个音符,就像一把铜钥匙,插进了一扇生锈许久的锁。
“咔嗒”。
门开了。
---
【记忆闪回·1982年10月·广西某地】
秋高气爽是个骗人的词——至少在少年的黎祥看来是。
十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收割后的田野照得一片金黄。稻茬整齐地排列,像大地刚刚理过的平头。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在吃一种看不见的饼干。
这种天气,这种年纪,身体里像关着一头小鹿。
不,不是小鹿。小鹿太温顺了。
是弹簧——被压到极限、随时要“嘣”一声弹起来的弹簧。
是鞭炮——捻子已经点燃、“滋滋”冒着火星的鞭炮。
是某种他还不懂得命名的、纯粹的生命能量,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骼里躁动,在每一个毛孔里呐喊:动起来!跳起来!飞起来!
黎祥攥着旧报纸包着的两包杨桃干(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一角钱一包),从菜市街边的供销社里偷偷往外望,没见到熟人时,才跨出大门口,广播正好开始放刘文正的《外婆的澎湖湾》。
纸包在手里窸窣作响。甜中带酸的气味,透过粗糙的黄色草纸飘出来,钻进鼻孔,勾得口水直流。
但他舍不得马上吃。
好东西要慢慢享受——这是他从无数次“一口吃完后悔三天”的经验里学来的智慧。他决定:先吃一包,留一包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吃。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刘文正的声音亮堂堂的,和这个秋天很配。
黎祥一边走一边跟着哼,来到了家属区外面的田野里,脚步开始飘。
不,不是走。是跳。
先是小跳——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在田埂上敲鼓点。
然后是大跳——从这条田埂“嗖”地跃到那条田埂,落地时要站稳,不能晃。
接着是高高跳起——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想跳。想感受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想测试十岁的腿到底能蹦多高,想证明自己还年轻,还有用不完的力气。
阳光泼洒下来,金黄金黄的,像融化的蜂蜜。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稻秆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外婆用蒲扇扇出的凉风。
歌声在空气里飘荡,每一个音符都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人就会忘记看路。
也会忘记,在这样美好的田野里,为什么会有粪坑。
他看见了那个闪光。
在前方田埂的边沿,有一小块玻璃碎片——也许是酒瓶的底,也许是窗户的残骸,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旋转的、流动的、像魔法一样的光。
宝贝!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助跑了两步,然后——高高跃起,双臂张开,像要拥抱那片光。
那一瞬间,他真的飞起来了。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离地不过半米。
但在少年的感知里,那就是飞。是挣脱地心引力,是触摸天空,是成为一个英雄的序章。
然后——
“噗——嚓!”
声音很怪。
先是“噗”,像踩破一层牛皮纸。
然后是“嚓”,像踩碎冬天河面的薄冰。
再然后,才是气味——迟到了零点几秒,但排山倒海、不容分说地涌上来的恶臭。
黎祥低头。
右小腿陷进去了。陷在一个粪坑里。
不是稀的、会咕嘟冒泡的那种。是农民在田野里建的简易粪坑,农作时方便上厕所用的。这个粪坑显然废弃已久,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他刚才那满怀英雄气概的一跃,正好踩碎了这层脆弱的伪装。
现在,他的右脚和小腿,陷在黏稠、温热、散发着氨气和其他复杂气味的粪浆里。
手里的杨桃干脱飞出去。
纸包散了。黄澄澄、半透明的长条形果干,天女散花般撒在黑色的粪浆表面,星星点点的,形成一种残酷又滑稽的对比。
黎祥愣住了。
不是愣在“我掉粪坑了”——这个认知需要几秒钟才能抵达大脑。
他是愣在“我的杨桃干”。
那两角钱,是他每天省下早餐的两分钱,攒了整整十天。十天不吃油条包子,看着同学们啃得香喷喷,自己咽口水,就是为了这两包杨桃干。
现在,它们安静的躺在粪里。
广播里的歌,恰好在这一刻切换。
刘文正的轻快旋律结束了,换成费玉清的《一剪梅》。悲怆的二胡前奏,像一声叹息,在秋天的田野里蔓延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真情像草原广阔——”
黎祥“哇”一声哭了。
不是哭脏,不是哭臭,甚至不是哭丢脸。
是哭杨桃干。是十天早餐换来的甜,是还没吃几口就永远失去了的美好,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委屈。
哭声混着费玉清的歌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荡。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外婆找到他时,他还在哭。哭得打嗝,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外婆没骂他。甚至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叹了出来。
她走下田埂,踩进田里,避开粪坑的边缘,伸手把他拉了出来。
“走,去那条溪边。”
黎祥抽噎着,一瘸一拐地跟着。右腿的裤管湿漉漉、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甩出几滴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