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洗过的天空,是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衬得研究院的红砖楼格外精神。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潮气和青草味儿,深吸一口,凉丝丝的,沁人心脾。那场恼人又带来意外的春雨过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陡然忙碌起来,却又在忙碌的缝隙里,生出许多琐碎而真实的波纹。
最先起涟漪的,是陈向东的家。
他儿子小军,今年初三,正是冲刺中考的节骨眼。一模成绩下来了,比上次掉了二十名。妻子张秀兰拿着成绩单,手都在抖,晚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陈向东!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这成绩!再往下掉,重点高中就别想了!”张秀兰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孩子你管过吗?开家长会你去过吗?老师电话打到我这儿,问孩子最近状态怎么这么浮躁,是不是家里有事……我怎么说?我说他爸忙着造大船,上天入地,没空管儿子中考?!”
陈向东嘴里那口饭噎在喉咙里,半天没咽下去。他抬眼看看儿子,小军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声不吭,耳朵根却通红。
“我……我这阵子,平台那边振动问题……”陈向东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振动振动!你就知道振动!你儿子心里也在‘振动’你知不知道!”张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你的事业重要,国家需要你。可这个家呢?孩子呢?就不需要你了?他要是考不好,上不了好高中,以后怎么办?也跟你一样,没日没夜泡在单位,家里什么事都指望不上?”
话像刀子,割得陈向东心里生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这半年多,他扑在“鲲鹏”上,家就像个旅馆,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早上睁眼就走。儿子的功课,妻子的辛苦,老人的身体,他好像真的……很久没仔细问过了。
“妈,你别说了。”小军突然抬起头,声音闷闷的,“我爸忙的是大事。我……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什么能行!”张秀兰更伤心了,“你看看你这成绩……”
那一晚,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陈向东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妻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隔壁儿子房间,灯亮到很晚,偶尔传来压抑的翻书声和叹气声。
第二天,陈向东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处理完几件急事,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扎进车间或会议室,而是走到办公楼僻静处的长廊,摸出根烟,点上,却半天没抽。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耀眼,他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陈总,有心事?”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工会的老马,拎着个保温杯,笑呵呵地溜达过来。
陈向东叹了口气,也没瞒着,三言两语说了家里的糟心事。
老马听完,咂咂嘴:“这事啊……咱们这儿,像你这样的,多了去了。顾了大家,亏了小家。”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要我说,嫂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是心里憋着委屈,孩子呢,是压力大,又心疼你,两头拧巴。”
“那怎么办?”陈向东是真没辙了。振动方程他能解,可家里的方程式,他好像从来就没算对过。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马慢悠悠地说,“孩子为什么浮躁?光是学习压力?我看未必。他是半大小子了,有想法了。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在他心里,你是不是觉得……他那点中考的事儿,跟你造大船比,不算个事儿?他觉得你不重视他,心里有落差,有情绪,能学进去才怪。”
陈向东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抽空,真得抽空,跟儿子好好聊聊。别摆老子架子,就爷俩,像朋友那样,说说你小时候,说说你为啥干这行,也听听他咋想的。”老马拍拍他肩膀,“再忙,一顿饭的功夫总有吧?带他吃个他爱吃的,看场电影,或者……干脆带他来单位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