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父亲的“大家”

陈向东决定带小军去研究院看看的那个周末,是个难得的好天。风不大,太阳暖融融的,天蓝得晃眼。一大早,他就把儿子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催他刷牙洗脸,换上洗得发白的校服——这身衣服,小军平时最不爱穿,嫌它又肥又土,像个麻袋。

“爸,去你们单位有啥看的,不都是厂房和楼嘛。”小军扒着门框,还在做最后的抵抗,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拖沓。他昨晚又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科幻世界》,这会儿眼睛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

“有可看的。”陈向东难得没训他,自顾自地穿鞋。他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工装,还特意刮了胡子,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看看你爸每天不着家,到底在忙些啥。”

张秀兰在厨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没说话,只看了陈向东一眼,目光里是叮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陈向东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放心。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小军不情不愿地坐上前梁,陈向东长腿一蹬,车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小军打了个激灵,睡意也散了大半。

研究院在城郊,骑了快一个小时才到。门岗还是老赵,戴着红袖箍,正捧着个大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看见陈向东父子,咧嘴一笑:“哟,陈总,带儿子来啦?小家伙,进去可别瞎跑,你爸那儿都是大家伙!”

“赵叔叔好!”小军认得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老赵的笑声更大了,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进了大门,景象立刻不一样了。没有市区的喧嚣,道路宽敞干净,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刚抽出嫩芽。一栋栋或高或矮的楼房,外观朴实,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和肃穆。偶尔有穿着工装或白大褂的人骑车或步行路过,行色匆匆,很少有人高声说话。空气里,除了树叶的清新味道,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机油、焊条、以及……小军说不上来,总之是一种特别的味道,硬邦邦的,跟他熟悉的教室、胡同、小卖部都不一样。

“爸,那是啥?”小军指着远处,一排巨大的、深灰色的拱形建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屋顶有粗大的管道伸出来,像怪兽的鼻子。

“那是总装车间,火箭的大家伙,很多都在里面攒。”陈向东蹬着车,解释得言简意赅。

“能进去看看不?”

“不能,里面是机密。咱们去我办公室那边,还有别的地方。”陈向东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几栋看起来普通些的红砖楼下。这是设计、计算、行政办公的区域。

刚停好车,迎面就撞见陈向东手下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抱着一大摞图纸,差点撞上。

“哎哟,陈总!对不住对不住!”小伙子看清来人,赶紧刹住脚,图纸差点散了。

“慌什么?”陈向东皱眉。

“这不,叶院士那边急要一批燃气轮机叶片的结构优化计算报告,刘工又卡着节点要轴承载荷复核,两头催,我赶着送去……”小伙子语速飞快,额头上都冒汗了。

“那还不快去!”陈向东挥挥手。小伙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小军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新奇。在他印象里,爸爸在家里总是皱着眉头想事情,或者埋头看图纸,很少有这么“凶”地跟人说话的时候。

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大办公室。里面摆了十几张办公桌,桌上、地上、墙边,到处堆着图纸、计算尺、厚厚的书和文件。好些桌子前都坐着人,有的埋头在纸上沙沙地画着什么,有的噼里啪啦打着计算机(一种老式手摇的),有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激烈地争论,语速快得小军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空气里飘着油墨、纸张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陈总,您来了!正好,这个参数叶院士说还要再校一下,您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立刻站起来,拿着张纸凑过来。

陈向东没立刻接,先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稍微干净点的空桌子:“小军,你先坐这儿,别乱动东西,等我会儿。”然后才接过那页纸,扫了几眼,眉头拧起来,指着上面一个公式符号:“这里,单位换算错了。重新算!”

眼镜男凑近一看,脸立刻红了,连声道歉,拿回去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