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内,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加沉凝。景和帝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政务,而是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片代表浩瀚海洋的靛蓝色区域,以及地图边缘那些绘制粗略、标注着陌生名字的陆地轮廓上。
“海外之敌……”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临海府、碎星群岛所在的位置,又向北,虚点向那片代表北方冰原的空白地带。柳彦卿昨日呈上的证物和条陈,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面对的门户。
门后是未知的威胁,是可能颠覆他所有治国方略的惊涛骇浪。但帝王的心性让他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沉重与决断的复杂心绪。威胁既已显露端倪,那么他要做的,就是在它真正成形、扑来之前,筑起堤坝,磨利刀锋。
“高无庸。”
“奴才在。”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传韩文渊。朕要单独见他。”
“是。”
半个时辰后,韩文渊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这位老臣面容清癯,目光平静,仿佛朝堂上那番关于“漕帮余孽”的惊人之语并非出自他口。
“韩卿,坐。”景和帝示意他坐下,没有绕弯子,“你今日朝上所奏,漕帮旧事,甚好。此乃明线,可安朝野之心,亦可敲山震虎。”
韩文渊微微躬身:“老臣分内之事。然,仅此一线,恐难触及根本。陛下召老臣来,想必另有旨意。”
景和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御案抽屉中取出那个装有皮质小囊、浮石和异域人像草图的锦匣,推到韩文渊面前。“你看看这个。”
韩文渊打开锦匣,一一检视。当他看到那皮质小囊底部需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银丝鹰头时,苍老的眼皮微微一跳。拿起浮石掂了掂,又展开那张异域人像草图,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此物……来自北疆?”
“柳彦昭新近查获。与一批走私特殊矿铁、勾结异域使者的漠北商人有关。”景和帝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使者护卫,有行伍之气。使者曾言,其主之‘鹰’,可越重洋。”
韩文渊将东西轻轻放回匣中,闭上眼,仿佛在消化这惊人的信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了然与更深沉的凝重:“老臣明白了。难怪……难怪海上悍匪如此蹊跷,难怪柳家遇袭目标如此明确。原来,漕帮余孽或许只是表象,真正藏在后面的,是这头来自海外的‘鹰’。”
“目前尚是推测,但朕宁信其有。”景和帝走到地图前,背对韩文渊,“韩卿,你暗中清查漕帮旧线,方向不变。但需留意,任何可能与海外番商、奇异标记、船匠异动、乃至沿海异常地理情报相关之线索,无论多细微,都要留意,与漕帮之线相互印证。朕予你密折专奏之权,凡涉此类,直送御前,不必经任何衙门。”
“老臣遵旨。”韩文渊肃然应下。皇帝这是将一条更隐蔽、也更危险的暗线交到了他手中。
“另外,”景和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对柳家……在东南的动静,你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