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走廊上遇见陆行舟,他站住,笑,眼睛不动。
“陆先生的三张纸,我看过了。”
“是三联单,不是我的纸。”
“三联单是纸,罐头行也是纸。”步维城说,“陆先生不出门,坐在译电室里,纸就到了手上。这一手,我服。”
陆行舟没接。步维城也不等他接,点点头,往楼上去了。
楼上谈了一个钟头。谈完,郑百川送他下楼,两个人在楼梯口握手,握得很久。
清理处的公文傍晚就送到了,是郑百川下午打了两个电话催的。步维城“办事疏忽,记过一次,调离渝办”;三百箱“待查”;三仓“暂封”。公文末尾另附一函:清理处渝办名下一栋接收来的空楼,暂借本局办公,借期另议。
楼在上清寺,三层,原先是一家洋行的。郑百川当天傍晚就去看了,回来手里卷着一副对联,是清理处那位主任送的,讲是聊表敬意。对联叫人连夜裱了,挂在楼上朝南那一间的门两边,那一间留了他的名字。上联是“清风两袖”,下联方鉴清记不清了。方鉴清讲,站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讲这字写得有骨头。
左三泰的罐头行关了门。门板上贴了一张封条,这回是本局的。
坝子上的太太们慌了一天。方太太头一个上门,进门就问:“曼丽,咱们那两箱……”
“咋个?”
“他们查罐头行,查抄归公。咱们那两箱,也是那里头出来的……”
曼丽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搁。“我囤的东西,凭啥子交上去?我出的钱,我领的份子。罐头行关门是他左三泰的事,跟我的罐头有啥子相干。”
方太太看看陆行舟。
陆行舟在看报。
“陆先生……”
“我不管这个。”他翻了一页,“罐头行是督察的事。”
方太太松了口气,坐下来,喝了半盏茶,又想起一桩:“可这罐头,咋个吃嘛?我家那口子讲,牛肉罐头是美国人在船上吃的,一股铁腥气。”
“不会做菜的东西,换给会做菜的。”曼丽说,“你屋头不是有两坛豆瓣?”
方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晚她叫人搬来一坛,坛口封着泥,老家带来的。曼丽数了六听罐头给她,一听一听码进竹篮。
“罐头不会做菜。”曼丽拍拍坛子,“豆瓣会。”
那天夜里她烧了一回红烧肉,豆瓣放多了,糊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咸的。陆行舟吃了两碗饭。
夜深了,家里的灯底下,他撕了一张窄条。字小,一行顶两行:哪些机器,去了哪个站,几月几日。末尾添一个数,是三仓里还没出库的。
第二天清早,他拣了一条平日不走的石梯下坡。雾大。走到那一级,弯腰拢了拢裤脚,直起身来,袖口里空了。
到罗家湾,桌上搁着一封南京来的公函。
不是急电,是分送的。抬头一行,方鉴清已经用铅笔勾了:
“沪字押解人犯供词摘要,分送各站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