簿子上有一笔。三月初,北边一个站领电讯器材十二箱,附药品四箱,共十六箱,批了,还没起运。押运的人手不够,排着队,排到几时不晓得。
他把这一笔抄下来。抄的是原样:器材十二箱,药品四箱,共十六箱,由渝调运,押运员一名,沿途关卡验放。抄在局里印好的调运路条上,格子是现成的,只填数。填完,压进那一摞单子的中间,上头八张,底下五张。
要盖章。
方鉴清的章从不离身,也从不叫人自家盖。章是章,人是人,这一条他守得比什么都紧。每天后晌,他坐下来,把一摞单子摊开,看一眼数,盖一个章,看一眼数,盖一个章。看的是数,不是字。字太多,看不过来。
章是牛角的,印泥是局里发的那种,红得发暗。他盖章有个习惯,落下去要压一压,转半圈,抬起来吹一口气。一天几十张,几十口气。
后晌,方鉴清坐下来了。
一张,看一眼,盖。两张,盖。三张四张,盖。到第九张,手停了。
药品四箱?
问得不重,像在问今天几号。
簿子上有的。陆行舟没抬头,手里在誊另一份电,清理处交来就是这么分的,药归器材附件,一并走。
分开走不行?
分开走,清理处那头要另开一张出库单,本局另开一张收据,三联单又要对一回。
方鉴清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停在半空。章底下的印泥还是湿的。
章落下去。压一压,转半圈,吹一口气。
一并走,一并走。莫再对了,对得我头昏。
红印子盖在上头,压得很正。
余下的五张,他盖得比前头快。
第二天后晌,陆行舟去取纸。
路条折成四折,压在票子底下,推过去。任小楼一手收票子,一手收纸,两样一齐进了账台抽屉。抽屉合上,算盘又拨起来,噼里啪啦,像在算今天的流水。
今天的价,又改了。
改了。任小楼说,再改几回,纸行自家都买不起纸。
今夜验。他说,包了一趟汽划子,十点过江。验过,明早起脚。
棚子漏的那一角,先搬开。
搬开了。任小楼头也不抬,陆先生,纸拿好。
麻纸包着一刀纸,扎着十字扣。他拎着上坡,跟往常一样,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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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轮他值。
曼丽把饭端上桌,豆瓣烧罐头,锅边糊了一圈。豆瓣是拿罐头跟方太太换的,一坛,她省着用,一顿只挖一勺。挖的时候拿筷子头刮平,刮下来的那一点,抹回坛沿上。
赵太太的呈子批了。她把碗推过来,五月的船,讲是跟本部一道走。箱子摞了四个月,总算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