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表在左腕上,钢壳,旧的,表带换过。他看了三秒,才抬眼。
郑站长。
戢处长。郑百川把帽子又攥紧了,听讲老库那边,也要造册。
我科里有人,抄字的——
我不要抄字的。戢鸿烈说。
郑百川的话卡在喉咙里。
登箱子的人,眼睛看编号,不看纸。戢鸿烈讲话也慢,比席之桓更慢,字和字中间空着,认字的人,看一眼,记一眼。他走了四天,柜子里的东西,我不想叫人记进脑子里带出去。我要一个记不住的。
郑百川转过头来,看陆行舟。看了一眼,转回去。
记不住的,我科里也有。他说,就是他。行舟。抄了十年字,抄完就忘。前头抄的什么,后头一句问他,他讲不出。
戢鸿烈的眼睛落到陆行舟身上。他又看表。
你叫陆行舟。
上海站的旧人。
怕什么?
陆行舟想了想。怕出错。
出了错,谁担?
站长担。
戢鸿烈笑了。嘴角动了动,牙没露出来。
郑站长的人。
没派。郑百川抢着说,行舟从来没派。他在哪一头都没人,就一个老婆。
戢鸿烈看表。
没派,好。他说,老库,后天。钥匙在我这里。
从后坡上来,天阴着,坡上公馆的白墙从树缝里露出一角。郑百川走在前头,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小主,
两头都点侬。他头也不回,两头都当侬是我的人。我的人,就是没派的人。
陆行舟跟着走。
一把钥匙在坡上,一把钥匙在后坡。他一把也没有。两把锁,都要他去开。开的时候,每一把锁跟前都站着一排人,看他的手。
站长。他说,两头的礼,都收了。
收了。郑百川停下来,头一回回过头,老酒收了,没讲话。咸鲞收了,也没讲话。今日才晓得,两头收礼不讲话的人,讲话的时候,讲的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帽子戴上,帽檐是弯的。
侬讲,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事。陆行舟说。
回坡上的时候,曼丽在灶前跟豆瓣较劲。锅里是罐头肉,豆瓣一勺,糊了半边。
方太太讲,席秘书住在老板公馆隔壁那栋,夜里灯亮到两点。她把锅铲敲了两下,戢处长的兵,把后坡整个围了,覃水生挑水要绕半个坡。你们局里,一个人没了,倒像分家。
分什么家。
太太们讲的。文的一头,武的一头,一头一个当家。她盛饭,盛了一碗又想起什么,回头,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