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的手停了一下。她没问是谁。她把盆端起来,泼到门外坡上,水声哗啦一片。回来把盆一放。
查过了,棍子还回来不?
不回来。
那查啥子。她说,我肩膀酸,又不是他的。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上来。她挨着他坐下,把左肩往他这边靠,靠了一下,坐直。
北平冷不冷?
比这坡上冷?
比这坡上冷。
那我要再置一床棉被。她说,船上一床,北平一床。
北平屋里烧炕。
炕是啥子?
床底下生火。
曼丽想了一下:床底下生火,那烧肉不用锅了?
肉还是要锅的。
我晓得要锅。她瞪他一眼,我讲的是省柴。
他嗯了一声。她讲的是北平,他递出去问的也是北平。回话还没有来。
回话是第三天来的。
雨下了三天,朝天门半坡的石梯滑,他一级一级踩着走。坡下船多,下水的船一艘挨一艘,箱子一摞一摞往跳板上抬,喊号子的声音隔着雨传上来。
义丰纸行的门柱上,价牌又换了。一刀纸,比上回多出一小截。学徒还在熬浆糊,锅边那圈糊,比上回更厚。任小楼坐在裁纸案后头拨算盘,见他进门,算珠没停。
陆先生,还是一刀?
一刀。
麻纸包起来,细绳扎十字扣。任小楼包纸的手,不快不慢。包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又低下去。
上回那批走完,北路就歇了。他说,歇归歇,那边捎信来,北边的铺子,开得。
几时开?
先走到南京再讲。任小楼把纸递过来,到了那头,自然有人接。
陆行舟接过纸,拎在手里。纸的分量,跟往常一样。
还有一桩。任小楼两手笼回袖子里,声音落得低,纸行的账,先生手上那一本,一路带着。莫叫人翻,莫叫人抄。到了哪儿,那一本还是先生的。
他点头。
出了门,他在坡口站了一站。麻纸包着的一刀纸,拎在手里,十字扣扎得紧。
三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北平,准。细则南京再说。名单,护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