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是头一天白天上的船,末几箱压到天不亮才装齐。
货轮泊在民昶轮下游半里,跳板搭在石梯尽头。押运队的兵两个人抬一箱,喻子丹站在跳板头上,一箱过一箱,嘴里报号。陆行舟站在他对面,手里一本册,报一个,勾一个。雾厚,字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末一箱抬过去,喻子丹合上册子。
“末号。”
“末号。”陆行舟在横线上头勾了一笔,“对上了。”
喻子丹没再讲话,转身上了船。船尾甲板上罩着一块油布,油布底下是一辆车的轮廓,四个轮子用麻绳捆在铁环上。丛保山那辆。他多看了一眼,油布让雾水打湿了,贴着车顶,看得出车还在。
民昶轮那边的跳板,天亮了才放。
码头上的雾,比城里还厚。送曼丽的,乌泱泱一群婆娘。卖凉粉的老婆婆来了,覃水生来了,勾老幺拎着一个坛子来了,隔壁院几家的媳妇都来了。方太太比曼丽先到,红着眼圈,往曼丽篮子里塞一包自家腌的酱瓜。她自家也是要上这条船的,酱瓜却是给曼丽的。
“姚妹妹,路上吃。到了南京,先莫急着开火。”
“这坛豆瓣带上。”勾老幺把坛子搁在箱子上,“路上就馒头也是个味。到了南京,我搭好棚子,你再来。”
“你这一走,往后我们跑警报,都没个主心骨咯。”
“跑哪门子警报,仗打完了。”曼丽一手一个包袱,被围在当中,嘴上还硬气,“哭啥子嘛,又不是见不着了。”
话是这样讲,眼眶先红了一圈。她早年在上海扎过根,到重庆吊脚楼又扎过根,走到哪里都能把一院子生人处成街坊。扎得越深,拔起来越连着肉。
卖凉粉的老婆婆挤上前,攥着她的手不撒。
“妹娃子,你那口烧糊的红烧肉,往后我可吃不着咯。”
“婆婆你还打趣我。”
周遭一圈人哄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几个又红了眼。
覃水生没笑。他把曼丽那两只藤箱一前一后挑起来,扁担压在肩上,往跳板走。走到跳板头,他停了一下,回头。
“陆先生,这是末一担。”
“水生,工钱——”
“莫讲钱。”覃水生把扁担换了个肩,“三年的水,一担一担挑的。这一担,算我送的。”
他挑着箱子上了船。跳板在他脚底下一颤一颤。
陆行舟站在一旁,没插话。这些年,他在明处装咸鱼,她在暗处替他织网。这一篮子酱瓜豆瓣里头,有多少回是这些婆娘饭桌上的碎嘴,替他递过消息、挡过盘查,连她们自个儿都不晓得。他这一走,这张网也连根拔了。重庆的雾里,从此少一双替他望风的眼。
人群外头,停下一辆黑色小汽车。
前天坡下那一回,车窗只摇下半截,她说了一句话:后天,我来送。今天她来了。
车门开处,下来的是唐蜜。她今天没穿那些鲜亮颜色,一身素净的藕荷旗袍,襟上别着那支派克金笔,别得端端正正。她走过来,先冲曼丽福了福身,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姚姐姐。”
曼丽看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一时说不清。恼过,防过,到底也心软过。她“嗯”了一声,回头招呼那群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