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扫到第三遍,青石板上已经没有东西可扫了。
曼丽还是扫。扫帚是房东老太太的,竹枝的,秃了一半。她从东头扫到西头,再从西头扫回来,石板缝里一星土也扫出来,扫成一小撮,拿簸箕撮走。撮走了,又回头看那一块地。
石板一共十六块,她数过。四四方方,一边四块,当中那一块有一道裂,裂缝里长着一线青苔。
“太太,扫三遍了。”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坐着,择菜,“石头又不长毛。”
“我看着舒服。”
“舒服就扫。多大事啊。”
老太太姓栗,七十上下,耳朵灵,腿脚也灵。码头上拉住曼丽的就是她,一句“带天井”,把陆家两口子从下关拉到了门东。房子在三条营,老宅一进,正房她自家住,东厢三间空着,租出去。天井是两家合用的。房钱按月,老太太不收票子,收米,她说票子今天一个数明天一个数,米不会变。
三条营是一条窄巷,青砖墙,墙头长草。巷口出去就是城墙,一堵灰黑的大墙横在南边,早上太阳从墙那头上来,先照墙头,再照巷子。巷子里有鸭子店,有豆腐坊,天不亮就有人挑担子进来卖菜,扁担在石板上一磕一磕。秦淮河在北边不远,风从那边过来带一点水味,老太太说夏天更重,闻惯了就好。
三间厢房,一间睡,一间堆箱子,一间曼丽定了做灶间。灶是老太太原先的,砌在厢房山墙下头,一格。曼丽看了一眼,没讲两格灶的话。
盐水鸭是这天午后学的。
老太太说南京人不兴自家做,街口鸭子店斩半只回来就是。曼丽不肯。她说吃了四年辣,到了南京要吃一样南京的,自家做。
“做鸭子头一样是炒盐。”老太太说,“粗盐,花椒,干锅,小火,炒到盐发黄,花椒出香。”
曼丽炒。锅是新买的,火是柴火。炒了一刻钟,盐没黄,黑了。花椒炸了一屋子。老太太在门槛外头咳嗽。
“火大了。”
“重庆的柴不是这样烧的。”
“南京的柴也不是这样烧的。”老太太说,“倒掉,再炒。多大事啊。”
“多大事啊。”曼丽跟着讲了一遍。她的舌头还是上海的,四个字讲出来,前两个像南京,后两个像重庆。老太太笑了,说再讲一遍。她又讲了一遍,还是那样。
第二锅炒黄了。鸭子抹了盐,搁在钵里压上石头,老太太说要腌两个时辰,再吊起来晾。曼丽把鸭子挂在天井檐下,一根麻绳,鸭脖子朝下。挂完,她退了两步看,又往旁边挪了半尺。
檐下还挂着一样东西。
那一盏桐油灯,黑陶的,灯座一道磕痕。船上她说过南京有电灯,这一盏用不上。到了门东第二天,她拿一根铁丝把它挂在了檐下,挂在鸭子的旁边。灯里加了油,捻子剪过。晚上厢房里点电灯,天井里点它。
“灯不是要换一盏?”陆行舟头一晚问过。
“天井里没电灯。”她说,“你自家讲的。”
老太太看过那盏灯,说门东家家原先都点这个,电线是这两年才拉的,拉到巷口就不往里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灯座那道磕痕摸了一下,说黑陶的好,摔了不裂。
鸭血汤是老太太教的另一样。鸭血在鸭子店买,一大块,颤颤的。切成骨牌大,清水里汆,汆到浮起来,加鸭肠鸭肝,一撮胡椒,一撮盐。老太太说汤要清,清得见碗底。
曼丽的汤不清。她盐搁重了,又添水,添了水又淡,再搁盐。三来二去,一锅汤成了半锅盐水。
“阿要辣油啊?”老太太问。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