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太,你这地方好。”她指了指墙根,“那两盆是啥?”
“葱。”
“葱也要种?巷口不是有卖的?”
“要种。”曼丽说,“自理的。”
“自理的好。”方太太一屁股坐在老太太的竹椅上,“我们那一处,颐和路后头,二楼,跟人合。楼下那家是总务的,天天煎带鱼,煎得满楼道都是。我们科长回来就皱眉头,皱了三天。”
“分的房子,人家讲住二楼就住二楼。”
“你在船上讲过。”方太太说,“郑太太那一处你晓得吧,城南两进,有井。井水甜,她说。她天天叫人打井水泡茶。赵太太还没定,住在本部招待所,一天骂三回。钟太太分到了,一楼,三间,她说三间少一间。”
“牌桌呢?”曼丽问。
“郑太太讲了,礼拜天摆在她那里。井边有荫,四个人坐得下。”方太太说,“她叫你一定去,讲你在船上就是她的下手,到了南京不好换。”
“我看牌不晕。”
“看牌不晕的人最好,一桌四个,总要有一个不晕的。”
曼丽给她端了一碗鸭血汤。方太太喝了一口,停了。
“咸。”
“加辣油。”
方太太加了辣油,再喝,没讲话,喝完了。
太太们的事讲了一圈。谁家分到了,谁家没分到,谁家跟谁家合,谁家的箱子还在码头上没领。方太太讲得快,曼丽听着,偶尔接一句。陆行舟在厢房里,门开着,桌上摊着纸,一个字没写。
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择菜,听不懂上海话,只管择。
天暗下来。曼丽去点檐下那盏灯。火柴划了两根,捻子着了,一豆火,黄的。方太太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鸭子。
“南京有电灯,你点这个?”
“天井里没电灯。”
方太太笑了一声,起身。她拢了拢头发,走到天井门口,又站住。她回头看了看厢房那扇开着的门,压低了声。
“陆太太,有句话,我们科长在家里讲的,你听了就算。”
曼丽等她讲。
“听说局里要请一位老先生出山。”方太太说,“老板早年的书记,局里出名的不贪。请他来,清老板的东西。”
灯在檐下晃了一下,鸭子也晃了一下。
厢房里,那支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