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忙。”
“忙也得吃饭。”邹大奎笑了一下,牙黄,“先生的字好。上回那份呈子,楼上给我看过。这回不晓得还要不要劳先生的笔。”
陆行舟点点头,过去了。
廊下的烟味跟着他走了几步,散在雨气里。
夜里他去了桃叶渡,第三级石阶的缝里塞了一张卷烟纸,八个字:二十三,下关,三十余,棍。起身往回走,河上有船,桨声很短。
二十一号是礼拜五。
门东那三间厢房,天井里的青石板一天到晚是湿的。曼丽种的两盆葱长得疯,房东老太太说梅雨天的葱不能吃,寡淡。曼丽不信,掐了一把炒蛋,寡淡。
“多大事啊。”老太太在天井那头收衣裳,“过了梅,太阳一晒,啥都香。”
曼丽学了一句“多大事啊”,学得七成像,剩下三成是上海腔。老太太听了直笑,说陆太太这句话一讲,人家就晓得是哪里来的媳妇。
“哪里来的?”
“江上来的。”老太太说,“坐船来的人,讲话都带水。”
晚饭是老太太教的鸭血汤。汤倒是成了,鸭血切得太厚,一块一块像豆腐。陆行舟喝了两碗。
“方太太今朝来了。”曼丽收碗,“讲二十三号下关有热闹。上海来一团人,请愿的,火车站有人接。太太们要去看。”
“别去。”
“我不去。”
他抬头。
曼丽把碗摞起来,左手托着碗底。托的时候,左肩往里缩了一下。那是二月里的事,膏药早撕了,肩膀没忘。
“我又不傻。”她说,“上一回是看热闹,看回来一棍子。这一回我在家煮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煮汤好。”
“你去不去?”
“公事。”
“公事就公事。”她把碗端进灶间,隔着门帘讲,“你别往人堆里站。你那身板,一棍子下去,不比我禁得住。”
他没答。
“方太太还讲,”她把门帘掀开一角,“太太们讲好了,要去就一道去,有个照应。我讲我不去,她讲陆太太胆子小了。我讲,胆子不是小了,是肩膀记性好。”
“记性好。”
“你也记着点。”门帘落下去了。
天井里那盏桐油灯点着,搁在青石板上,捻子拨得小。她在船上讲过南京到了灯要换一盏,到了南京,还是这一盏。灯芯烧着,火不大,照着两盆寡淡的葱。
二十二号傍晚,他去评事街买墨。
文瑞斋的门脸窄,一间铺面,里头深。经晋卿在柜后头磨墨,磨得慢。他五十出头,长衫袖口挽着,两只手上永远有墨,洗不掉的那种。铺子里没别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