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船头。”喻子丹说,“船开了,我的差事就完了。”
箱子上船。招商局的班船,两层,白漆剥了一半,烟囱歪着冒黑烟。货舱在底层,舱口开着,四个兵两两一口,抬下去。牧顺来抬的还是二十九号,过跳板的时候脚抬得高,箱子平平的。他跟着下去,看箱子落地,看四口并排靠着舱壁,看牧顺来把一根麻绳从四口箱上兜过去,扎在铁环上。
“陆长官,俺守这儿。”
“轮班。”
“俺不困。”
“轮班。”
牧顺来把嘴闭上了。
他上到甲板,喻子丹在船头等着,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一联,点了一下头,下了跳板。走到栈门口,没回头。
码头上人多起来了。
曼丽站在跳板底下,坛子抱在怀里,两只藤箱靠着她的腿。她没有上船。她在等。
方太太先到的。她穿了一件棉旗袍,外头罩一件夹袄,手里拎一只网袋,网袋里两只苹果,一包炒米。她把网袋往曼丽手里塞,曼丽两只手抱着坛子,她就把网袋挂在了曼丽的手腕上。
“船上吃。我们处长讲,走水,胃口要坏的。”
“谢谢方太太。”
“谢什么。”方太太看了看那只坛子,又看了看藤箱,“北平见。我们十来天后走火车,火车快,兴许还比你们先到。到了你莫要住定了不来找我。”
“找的。”
钟太太是跟在后头到的。她跑得喘,站定了先喘两口。
“听说这一班船到上海要两天,听说海上还要三天。”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听说海船比江船颠,颠得人站不住。陆太太你晕不晕船?”
“不晕。”曼丽说,“看牌不晕。”
钟太太没听懂,方太太笑了。
跳板那头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喊的是搬东西的上船。挑担的把两只藤箱抬上跳板。曼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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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从码头那头跑过来。
跑得快,两条辫子在背后甩,阴丹士林的蓝旗袍,胳膊底下夹着书包。跑到跳板跟前站住,先看曼丽,再看陆行舟,再看回曼丽。她喘了两口,从书包里拿出一包东西,油纸包的,四方,麻绳扎着。
“陆太太。”
曼丽看着她。看了一息,两息。
“侬……”她说,“书店里包书皮的。”
“是。”那个学生说,“樊小苹。”
“侬在南京?”
“读书。城南女中。”樊小苹把那一包往前递,“我们先生叫我送来的。桂花糖,南京的。先生讲,北平干,润嗓子。”
曼丽腾不出手。方太太伸手接了,掂了掂,替她塞进网袋里。
“先生?”曼丽问,“哪个先生?”
“国文先生。”
“城南女中的国文先生。”方太太在旁边讲,“沈先生。我侄女天天念的那一位。你们先生怎么晓得陆太太今日走?”
樊小苹没答这一句。她看了陆行舟一眼,只一眼,收回去了。
“先生讲,上海书店的太太,今日走水去北平。”她说,“没有旁的话。”
“没有字?”曼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