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假戏

陆行舟把笔录看了两遍,一个字没改。心宽不心宽,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心宽,是那人把该忘的都忘干净了,肚子里比这份笔录还白。这份白,是七年摊子上炼出来的本事。

结案呈文,陆行舟拟得平平整整:所获密件,经文电鉴定系伪造,鉴定入档在先,有案可稽;所获人犯柏九如,系受人指使、不知情之小贩,查无前科,应予取保开释;全案卷宗归档备查。给美方的复照另拟一纸,措辞恭谨:当夜系缉私人员误会,平民已查明开释,承询甚感。落款一栏,他只署两个字。

呈文送上三楼,郑百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鉴定入档在先六个字用指头点了两遍,脸色缓过来一层。

好。伪造是早鉴定过的,人是不知情的,站里是照章办的。他抓起笔,闹到南京去,北平站也是干净的。

章子盖得比哪回都快。

第三天晌午,看守房放人。

柏九如是让铺保领出来的。铺保是鸟市同行,一个编蝈蝈笼子的老头。老头一路数落:你说你,炒你的瓜子儿得了,招谁惹谁。柏九如嘿嘿两声,没接话。

两个人出了侧门,雪还没停。柏九如把破棉袍的领子竖起来,先朝北边望了一眼。

北边,隔着两条街,是小组那座灰楼的方向。

就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跟着老头拐进胡同。雪一层一层落下来,把两个背影糊住了。

二楼窗后,陆行舟端着茶缸,看完了这一眼。

这一眼里装的是什么,满城数遍,识得的不过窗后这一个。知道他不是稻草人;知道那一眼望的不是衙门,是要走的人;知道这条线打鸟市的瓜子摊底下走过多少回。知道的这个人,站在窗后,连眼皮都不能多眨一下。呈文上那句不知情之小贩,是他能递过去的全部,还必须递得像是随手。

茶缸里的枸杞浮上来。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凉的。

满站的笑话说了三天。

说督察股办案,人赃并获,获的是自己个儿的赃;说那份如今锁在机要科的铁柜里,成了文电鉴定的活教材;说仉股长那双泡了半宿雪水的皮鞋,搁在火炉边上烤到今儿,鞋帮子都烤翘了边。

没人往笑话底下多看一眼。笑话底下压着一条真线,线的一头在鸟市,一头在谁的心里,两头都埋在雪底下。

第三天下晌,南京的电报到了。

钟敬之亲自送上三楼,脚步比平常快了半拍。电文不长。郑百川看完,半天没言语,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申饬。措辞很硬。着即查明此次办案孟浪、贻人口实之责任,限期具报核夺。

电文里,点了北平站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