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三百米,我发现了时间的源头

一

七月二十一日,周日。

林昭站在家中的挂历前,看着七月第三周的格子。

七个格子。正常的。

但在他的笔记本里,另一条时间线正在运行。明天——七月二十二日,周一——是他第二次使用老虎机后的“额外日”。一周的第八天,完全属于他的二十四小时。

他已经等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他做了充分的准备。双肩包里装着:强光手电筒两把(一把主用一把备用)、三百米长的尼龙绳、防尘口罩、工装手套、一瓶水、两根能量棒、急救包、指南针、防水笔记本、两支笔,还有一个从网上买来的二手对讲机——他和李薇各一个,约定在“额外日”里保持联系。

他还特意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一双防滑的登山鞋。店员问他要去哪里爬山,他说“防空洞”。店员以为他在开玩笑。

除了物质准备,他还做了信息准备。他去了市图书馆,查阅了城南老街的地下管网图。在一份1985年的市政工程档案里,他找到了一张模糊的图纸——城南老街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隧道,建于1960年代,连接着三个防空洞和一个地下泵站。其中一个防空洞的入口,就在游戏厅的正下方。

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一个符号:一个四格的轮盘。

和老虎机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林昭把那张图纸拍了照,放大了仔细看。红笔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符号的形状依然清晰。旁边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中写下的:

“此处通往下层。进入者须谨慎。时间在此处流动方式不同。”

时间在此处流动方式不同。

这句话让林昭的脊背发凉。他知道时间可以被“调整”——老虎机做的就是这件事。但“流动方式不同”意味着什么?时间在地下不是匀速流动的?还是说,在地下,过去和现在是重叠的?

他没有答案。但他决定明天去找答案。

下午,他和李薇在咖啡馆碰了面,做最后的确认。

“明天是我的‘额外日’,”林昭说,“我打算下午两点进入游戏厅的地下防空洞。预计探索时间三到四个小时。如果六点之前我没有给你发消息——或者对讲机联系不上——你就来游戏厅找我。”

李薇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我知道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六点没有出来,我会等一个小时。七点如果你还没出来,我会进去找你。”

“不行,”林昭摇头,“太危险了。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你也不知道。”李薇的语气很坚定,“林昭,我们说好了互相保护。你不能一个人去冒险,然后把‘救援’的任务丢给我,却不让我冒险。这不公平。”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说,“但如果里面真的有问题,你不要贸然深入。先确认我的位置,如果情况不对,立刻退出来,想办法求救。”

“怎么求救?在‘额外日’里,全世界只有你和我两个清醒的人。我能向谁求救?”

林昭愣了一下。她说得对。在“额外日”里,除了使用者之外,所有人都处于“半激活”状态。如果真的出了事,没有人能帮他们。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孤岛。

“那就不要出事。”林昭说。

“对,那就不要出事。”李薇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勉强。

两个人对了一下时间,试了一下对讲机。频率设置在409.750MHz,民用免许可频段。在开阔地带的有效距离大概是三到五公里,地下的话……不好说。

“如果对讲机信号断了,”李薇说,“我会等一个小时。然后下来找你。”

“好。”

林昭回到家,最后一次检查了背包里的装备。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检查功能,再放回去。手电筒换了新电池,试了一下,光束雪亮,能照到二十米外的墙上。尼龙绳的承重是五百公斤,足够支撑他的体重好几次。对讲机充满电,和李薇的那台配对成功。

他把代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背包的侧袋里。

为什么要带代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一种直觉——在探索与老虎机相关的地方时,带着代币可能会有用。

晚上,他躺在床上,试图入睡,但脑子异常清醒。

他在想那台字母卷轴的机器。李薇说它在地下室里,在旧货市场的地下。而他要去的防空洞,在游戏厅的地下。这两个“地下”之间,有没有连接?

那张1985年的图纸上,标注了三个防空洞。游戏厅下面的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老街的东头,一个在老街的西头——西头的那个,距离“周宅”只有不到一百米。

这些防空洞可能是连通的。如果它们连在一起,那他可以从游戏厅下去,从“周宅”附近出来——甚至可能从旧货市场出来。

小主,

这个想法让他既兴奋又紧张。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二

七月二十二日,周一。“额外日”。

林昭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7月22日,周一,7:03。

没有网络。信号栏右上角那个小小的“!”号又出现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世界和上一次“额外日”一模一样——阳光明媚,街道上有行人和车辆,但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隔着一层水的嗡嗡声。

楼下遛狗的大姐又出现了,穿着同一件红色运动服,柯基在同一个位置打滚。一切像是上一次“额外日”的重播。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早餐。

今天的早餐比平时丰盛——两个煎蛋、两片吐司、一杯牛奶、一根香蕉。他需要能量。地下探索对体力的消耗不会小。

吃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备,背上双肩包,出门了。

楼道里很安静。王叔家的门关着,没有像上次那样在门口慢动作开门。也许王叔今天出门了,也许他在家里“半激活”地做着什么。

林昭骑上单车,往城南老街的方向去。

八点的老街安静得像一幅画。青石板路上没有行人,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那只橘猫蹲在游戏厅门口,等着他。

“你又来了。”林昭蹲下来摸了摸猫。橘猫蹭了蹭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走到游戏厅门口,用爪子拍了拍门。

门开了。

不是林昭推开的——是门自己开的。它无声地向外旋转,像是在迎接他。

林昭站起来,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和之前一样。街机、柜台、秃顶老板。但老板不在柜台上——准确地说,老板在,但他的状态不太对。他站在柜台后面,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林昭走过去,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没有反应。

他绕过柜台,看到老板面对的那面墙上有一个东西——一个圆形的金属盖,直径大概半米,边缘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盖子上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四格轮盘。

林昭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试着拧了一下金属盖上的把手,盖子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拧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看了看螺栓——六颗,都生锈了,但没有工具根本拧不开。

他退后一步,环顾四周。柜台旁边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员工通道”四个字。他推开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

推开那扇门,是游戏厅的后院。院子不大,大概二十平米,铺着水泥地,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纸箱、一辆生锈的手推车、一堆破旧的街机零件。

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井盖。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看。井盖是圆形的,铸铁的,上面铸着一个图案——四格轮盘。和金属盖上的一模一样。

他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井盖的边缘,能抠动。井盖没有被锁死,只是盖在上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井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掀。

井盖很沉,大概有二三十斤。林昭咬紧牙关,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一点一点地把井盖掀了起来。

“咣”的一声,井盖被翻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洞口涌上来,混合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林昭戴上口罩,拿起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

洞口下面是一段铁梯,垂直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铁梯看起来很旧,但还算牢固,表面有一层红褐色的锈,但没有断裂的迹象。

林昭估算了一下深度——大概十米左右,三层楼的高度。

他把背包的肩带收紧,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打开手电筒,咬住手电筒的尾部(这样可以解放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踩上了铁梯。

铁梯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他的重量。他等了几秒,确认铁梯没有断裂的迹象,然后继续往下爬。

一级。两级。三级。

每爬一级,铁梯都会发出一声呻吟。洞壁是砖砌的,砖缝里渗出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暗绿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也许是年代久远的防腐涂料。

爬到一半的时候,林昭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往下看了看,手电筒的光束照到了底部——一个水泥地面,上面有一些积水。

他继续往下爬。

最后三级铁梯的时候,他松开一只手,从腰带上取下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李薇,能听到吗?”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李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到……你……了……信号……不太好……”

“我下去了。现在在地下大概十米的位置。一切正常。”

“小……心……”

林昭把对讲机挂回腰带上,跳下了最后两级铁梯,踩在了水泥地面上。

脚下“啪”的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积水大概有两三厘米深,冰凉冰凉的,透过鞋底传来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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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手电筒,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拱形的隧道,大概两米高、一米五宽,顶部是砖砌的拱券,两侧是水泥墙面。隧道向两个方向延伸——左边和右边。左边是黑暗的,右边也是黑暗的。

林昭掏出指南针,确认了一下方向。游戏厅的方位是坐北朝南,后院在北边。他下来的位置是后院,所以隧道应该是东西走向。

他往左边(西边)走了几步,手电筒照到墙面上有一个褪色的箭头,箭头下面写着一个字:“泵站”。

往右(东边)的墙面上也有一个箭头,写着:“1号口”。

1985年的图纸上,游戏厅下面的防空洞连接着一个地下泵站(在西边)和一个“1号出口”(在东边)。泵站应该就是那个标注了四格轮盘符号的地方。

林昭决定往西走,去泵站。

隧道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回声在隧道里来回弹射,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手电筒仔细照射前方的路面和墙面。地面上除了积水,还有一些杂物——碎砖、生锈的钢管、发黑的木板。墙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涂鸦,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一个还能辨认:“1968年,王建国到此一游。”

走了大概十分钟,隧道开始变宽了。天花板升高到了三米左右,两侧的墙面上出现了更多的管道——粗的、细的、铁的、铜的,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

有些管道里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