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走廊总带着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像被遗忘的抽屉里翻出的毛毯。陈昭推着轮椅,林知夏跟在后面,脚步很轻,鞋底沾着后院的泥,没擦干净。
程母躺在病床上,左手攥着那把向日葵伞,指节发白。伞面已经褪色,边角裂开,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骨架。护士刚替她换过床单,床头柜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杯沿留着一道淡红的唇印,像干掉的血。
“她醒过两次,”护士压低声音,“第一次喊‘林家丫头’,第二次……画了这个。”她指了指病历本,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一朵向日葵,花瓣七瓣,茎干断了一截,像被折过。
林知夏没说话。她走到床边,从外套内袋掏出那个铁皮蜡笔盒,打开,取出那支浅橘色的蜡笔。笔身温热,是她刚才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捂了五分钟。
她没说话,只是把蜡笔轻轻放在程母枕边,离那把伞只有一指宽。
陈昭站在门边,没动。他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信。他记得那年林知夏替他包扎,说:“别乱动,线头会勾肉。”那时她手里也捏着一支这样的蜡笔,白的,刻着1998.10.3。
程母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极轻的一颤,像风吹过窗台的薄纸。她的指尖,缓慢地、一点一点,蹭过病历本的纸面,沿着那道歪斜的向日葵轮廓,又画了一笔。不是补全,是延长——画出了一条细长的、断掉的伞骨。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护士没察觉,转身去调点滴速度。陈昭却看见了——那条线,和林知夏十岁那年在孤儿院后墙涂的那幅画,一模一样。当时她用的是半截铅笔,画完被院长骂“乱涂鸦”,她蹲在墙角,舔了舔铅笔头,说:“甜的。”
陈昭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林知夏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怨,没恨,像看一场下过雨的黄昏。
她转身,没再看程母,也没再碰那把伞,只是轻轻合上蜡笔盒,放回口袋。铁皮发出一声闷响,像旧钟楼卡住的钟摆。
陈昭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沙沙响。他没问她要不要再进去,也没问那支蜡笔的事。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过去。
“你猜对了。”他说,“程母当年的日记,扫描件。我上周从她私人律师那儿拿的。她没删,只是锁在保险柜最底层。”
林知夏没接。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她问。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没哭,也没骂。你只是放了一支蜡笔。”
她终于伸手,接过U盘。指尖碰上他的,凉的。
“你早知道林家破产是她做的?”她问。
“我查到那笔拨款流向沈母账户时,就猜了七分。”他没躲开她的目光,“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恨我,也怕你走。”
她没答。只是把U盘塞进裤袋,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去查过沈母?”她忽然问。
“查了。她认得你母亲。”陈昭说,“她说,你母亲是唯一没要她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