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的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捂住的叹息。
画室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里浮着,厚得能看清每一道纹路。林知夏没动,站在门口,鞋底的泥点蹭在门槛上,留下半截灰印。
陈昭没开灯。他侧身让开,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墙上有十四道痕。
十三道是刀刻的,整齐、深浅一致,像年轮。第十四道,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指甲缝里还卡着墙灰,边缘参差,像被撕开的旧伤口。
画架上,是那幅未完成的画。
林知夏站在三步外,没走近。画里是她,抱着小满,身后七个孩子,每人举着一支蜡笔,笔尖朝天,像一群沉默的向日葵。画布上的颜料干得发脆,有些地方裂了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画布右下角——那里,一点暗红,干透了,黏在纤维里。
血。
她没缩手。
陈昭低声道:“他连续七天没吃东西。护士送粥,他打翻了。说‘画不完,不能停’。”
林知夏没应。她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画框夹层——一张纸条,纸是旧信纸,边角卷了,墨迹淡得快化了。
“我画了你的一生,却不敢说,你也是我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五秒。然后,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行字的末尾——墨迹没掉,但指尖沾了点灰,混着一点干涸的红。
她没说话。
陈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画室查封前,物业拍的监控截图。他每天凌晨三点进来,带一壶水,一包面包,从不说话。第七天,他跪在画架前,手抖得拿不住笔,却还在画。画完,他用指甲抠了第十四道。”
林知夏没接纸。她低头,看画布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印章。
极小,红印,像被谁匆忙盖上去的。图案是两片交叠的叶,中间一个“晚”字。
她瞳孔缩了一下。
陈昭的呼吸停了。
“你认得?”他问。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伸手,指尖轻轻压在那枚印上,像怕惊动什么。
“苏晚的私人印。”她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轻,“她从不对外用。”
陈昭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记得。十年前,程母在慈善晚宴上捐过一批旧物,说是“整理旧物,赠予有缘人”。当时他负责登记,记得那批东西里,有一本深棕色皮面日记,标签写着“苏晚·1998”。
他没说。
他怕她看见。
林知夏没再看画。她转身,走向窗边的旧木柜。柜子上,摆着一个铁皮铅笔盒,生了锈,盒盖半开,里面空了,只有一支蜡笔,躺在最底下。
笔身无字,却泛着暖光。
她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