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推开门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那盆蓝鸢尾轻轻晃了晃。
花盆是旧的,陶土裂了三条纹,边角缺了一块,是林知夏大学时在美术系旧物堆里捡回来的。他记得,那年她抱着它走过图书馆后门,说:“这盆子有脾气,不浇水它也不死,就那么硬撑着。”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指尖碰了碰花瓣。凉的,干的,边缘卷得像被揉过又摊平的纸。
地上散着画稿,全是撕碎的。他记得自己砸过,烧过,可现在,它们被重新拼了回来。胶水干得发黄,接缝处有细小的指印,不是他的。
他没动,只是跪着,手撑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灰尘从他袖口掉下来,落在花盆边沿,像一层薄霜。
然后他看见了戒指。
埋在土里,半截露出来,银的,内圈刻着字:知夏·砚·1999。
他手指抖了,抠出来,指腹摩挲那行字。十七岁生日,她塞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别打开,等你画完第一幅画再看。”他没打开。他画了三十七幅,她都没来拿。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抽屉被拉开时,锁扣卡了一下,没完全弹开。他用力一拽,纸张哗啦倾泻出来,像一场迟来的雪。
整幅长卷铺在桌上,三米长,一米高。他认得每一笔。是他的笔触,可构图、光影、人物的神态——全是她的。
林知夏抱着小满,站在钟楼前。苏晚站在她左后方,手里攥着一叠账本,嘴角有淤青,但眼睛是亮的。陈昭在右后,西装没扣,领带歪了,左手无名指缠着绷带,脚边落着半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水渍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七个孩子围在脚边,有的举着蜡笔,有的抱着破布娃娃。而他自己——站在最边缘,手里递出一支蜡烛。
蜡烛没点。
他盯着那支蜡烛,喉咙发紧。
他翻到画角,撕下那块纸。背面是她的字,墨色很淡,像写完后又擦过几遍:
“你画了我一生,现在,轮到我画你重生。”
他没哭。他只是把画纸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块旧伤疤。
门被推开时,他没回头。
陈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边卷了,像被反复揉过。他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画前。
程砚低头看。
法院传票。
原告:林知夏。
被告:程母。
日期:三天后。
他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个早已预知却不敢承认的结局。
陈昭没走。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蓝鸢尾,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线头。“你知道这花,为什么是蓝鸢尾吗?”他问。
程砚没答。
“它代表希望,”陈昭说,“但更早的时候,它叫‘亡者之花’。古希腊人把它种在坟头,说只有真心悔过的人,才能让它活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没资格让它活。”
程砚终于抬头,眼神像被砂纸磨过:“你早知道她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