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蓝鸢尾放进窗台的陶盆时,盆沿缺了一角,是昨天小满踮脚搬花盆时磕的。她没修,也没换。花根埋进新土,土里混着几粒干枯的蜡笔屑——是小满昨夜偷偷塞进去的,说“这样花会记得你”。
画室没开灯。巴黎的春雨刚停,窗外灰蒙蒙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像断了线的针脚。她蹲在花前,指尖碰了碰花瓣。凉的,湿的,和从前一样。
可当她起身去拿水壶,再回头时,那朵花,开了。
不是慢慢舒展,不是晨光催动。是骤然绽放,像被谁在暗处按下了开关。花瓣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不刺眼,不妖异,像旧蜡笔芯被磨出的那点余烬。
她没动。水壶还悬在半空,水滴悬在壶嘴,没落。
她记得那光。十二岁那年,程砚在院角画她,蜡笔断了,他掰开笔芯,用指甲刮出一点蓝,点在她睫毛上。她说:“你画我,怎么用这么脏的颜色?”他没答,只把那截蜡笔塞进她手心。
后来那截蜡笔,被程母烧了。
她走近画架。画是新挂上去的,没署名,没落款。画中是她抱着小满,背对镜头,长发垂到腰际,衣角沾着灰。而她前方,是无数个程砚的背影。
一个在雨里撑伞,一个在雪中低头,一个站在画廊门口回头,一个蹲在孤儿院铁门前,一个在病床边握着笔,一个在机场安检口停住,一个在巴黎的街角,一个在她梦里。
每个背影都不同。每个都走得远。
小满站在门边,没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裙,脚趾缝里还沾着泥,是早上在后院挖蚯蚓时留的。她手里攥着一支蜡笔,是蓝色的,笔身裂了,胶带缠了三圈。
“每个背影,”她声音轻得像纸片,“都是他忘记你的那一天。”
林知夏没回头。她伸手,指尖悬在画上,离那堆背影只有一厘米。她没碰。她怕一碰,那些背影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
小满没答。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上有道旧疤,是五岁那年被扔在孤儿院门口时,被铁门划的。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是沈知遥的车停在门口,司机把她拎下来时,门锁没关好。
“我梦见的。”小满说。
林知夏终于转过身。她蹲下来,和小满平视。女孩的眼睛,是和程砚一模一样的灰蓝色,只是更亮,像刚擦过的玻璃。
“你画过他吗?”林知夏问。
小满摇头。她把蜡笔藏到背后,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