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角落的蛛网轻轻晃。小满蹲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敢按下去。她知道这琴不能碰——林知夏说过,这琴是“死人留下的东西”。
可她还是按了。
第一个音,哑的。第二个,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第三个,断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又按下一个。第十七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琴盖内部突然“咔”地一声,像锁扣弹开。
接着,程砚的声音从暗处浮出来,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水:“如果有一天你听见这个,说明我没能活着回来。知夏,你记得吗?你说过,音符会记住人的心跳。”
小满的手僵在半空。她没动,也没呼吸。录音还在继续。
然后是沈知遥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的猫:“他每晚都弹这首曲子,说那是你教他的第一首歌……他说,你弹的时候,手指不会抖,像在数心跳。”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小满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沾着铅笔灰的指甲,正压在其中一个琴键上,没松开。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轻,慢,像踩在旧棉絮上。
林知夏站在门口,没开灯。她身上还穿着孤儿院的灰布外套,左肩沾着面粉渣,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是给小满带的晚饭。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琴盖内侧,一行小字刻在木纹里,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看得清:“我欠你的,不是爱,是活。”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碰,也没移开。她的眼睛没湿,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熬了七天七夜。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小满没答。她只是把琴盖轻轻合上,动作很小心,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门被推开,陈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边卷了,像是被反复揉过。他没看林知夏,也没看小满,目光落在钢琴上,像在看一个老熟人。
“程母,”他说,“去年三月,向城西精神病院支付了四笔费用,每笔三十七万。收款方是‘林氏疗养中心’,账户名是‘林知夏’。”
林知夏没动。她只是把馒头放进了口袋,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们给你灌了药,”陈昭的声音没起伏,“连续七天,每天三次。记录里写的是‘情绪稳定治疗’。但药单上,是镇静剂和致幻剂的混合配方。他们想让你……忘记。”
林知夏终于抬了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耗尽了的疲惫,像一盏油灯,芯子快烧到尽头。
“所以,”她问,“你早就知道。”
陈昭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文件递过去,纸张在昏暗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本来想,等你主动问。”他说,“等你愿意回头,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