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的门没锁,木框边角松了,一推就吱呀一声,像旧钟摆漏了最后一声响。
林知夏蹲在角落,手指拨开积灰的画具箱。铅笔断了三支,颜料管干裂,水彩纸卷了边,全是她大学时用剩的。她没扔,也没让人收。她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就像她留着那支埋在蓝鸢尾下的蜡笔——裂了缝,铅芯露出来,灰白得像断了的骨头。
她抽出一幅画。
画纸泛黄,边角卷得厉害,水彩晕得模糊,但轮廓还在。画的是个侧脸,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收得干净。是程砚。十二岁那年,她坐在旧院巷的石阶上,偷偷画的。那天他没回头,她画了三次,第三次,他起身走了,书包甩在肩上,风卷起他风衣下摆。
落款是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画框背面,七道指纹,新鲜的,还带着一点潮气。不是她的。她左手小指有旧伤,指甲盖缺了半块,这七道指印,指节完整,指腹圆润,不是她。
她猛地抬头。
小满站在门口,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她脚踝的疤上。她没穿鞋,脚底沾着泥,左脚踝的疤,和林知夏小时候摔断腿后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是我拿的。”小满说。
林知夏没问为什么。
“我想让爸爸看见,”小满声音很轻,“妈妈画过他。”
林知夏的手指慢慢松开画框。她没哭,也没发抖。她只是把画放回地上,灰尘扬起来,在光里浮着,像被惊动的萤火。
门又响了。
陈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皮面裂了三条缝,边角磨得发白。他没看画,也没看小满。他盯着画框背面,眼神像在看一道旧伤疤。
“七道指纹。”他说。
林知夏抬头看他。
“不是小满的。”他声音低,“是程母的。”
林知夏没动。
陈昭走进来,鞋底沾着泥,左脚后跟有一道深灰的印子,像被什么硬物刮过。他蹲下,手指轻轻碰了碰指纹,没碰画纸,只碰了框角。
“三年前,她每月匿名捐五万,给孤儿院修屋顶、买药、添被子。”他说,“从不露面,收据上写‘匿名资助人’。三年前十一月,她突然停了。那天,你收到法院传票,林家资产被冻结。”
林知夏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来过这里。”陈昭说,“不止一次。她站在后院,看你们吃饭,看小满画画,看你在灯下改教案。她从不进门,只在门外站一会儿,然后走。”
林知夏盯着他:“你早就知道。”
陈昭没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是张老照片,边角发黄,有水渍。照片里,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林家老宅门前。女孩穿着碎花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手里攥着一支蜡笔。
林知夏认出来了。
那是她六岁那年,父亲还没出事,母亲还在世。那天,有个女人来捐钱,说想资助一个“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她母亲收了钱,没问名字。那天晚上,她偷偷在纸上画了那个女人的背影,画了三遍,最后一遍,她把脸涂黑了,说“妈妈说,坏人不会穿这么干净的大衣”。
她没认出来。
那是程母。
“她不是来赎罪。”陈昭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是来确认你是否还活着。”
林知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