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盏灯亮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林知夏蹲在门廊下,指尖沾着油污,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灯罩是旧的,铜边磨得发亮,灯泡是她从废品站捡来的,功率低,光晕发黄,像旧信纸上的茶渍。她没换新的。程砚说过,灯要亮着,他才知道她还在等。
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槐花味,还有小满画室里没干的颜料味。她没回头,但知道那孩子在偷看。
灯亮了。
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滩温热的水。林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要进屋,却看见地上放着一幅画。
画纸是旧挂历背面,铅笔勾的,线条稚拙却精准。画中,她站在孤儿院钟楼顶,风把衣角吹得鼓起来,手里攥着一束蓝鸢尾。远处,一个男人背对画面,正低头作画,轮廓瘦削,是程砚。而地上,跪着一个女人,头发凌乱,手里捏着一枚胸针——蓝鸢尾形状,银底,镶着一颗碎钻。
那是沈知遥的胸针。
林知夏没动。她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没碰画。画纸底下压着半片干枯的鸢尾花瓣,颜色褪得发白。
“小满。”她喊。
没人应。
她抬头,看见二楼窗户后,一道小小的影子一闪,窗帘垂下。
她没追。
转身时,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
“你让一个私生女住在这里,是想羞辱我吗?”
林知夏没回头。她把画轻轻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她不是私生女。”她说,“是你的孙女。”
空气凝滞了三秒。
风停了。槐花没落,却像被什么压住了,悬在半空。
手杖砸在石阶上的声音,闷得像骨头断了。
林知夏终于转过身。
程母站在五步外,穿墨绿丝绒旗袍,头发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像刚从晚宴下来。她右手扶着拐杖,左手垂着,指节发白。
拐杖落地时,内衬裂开一道缝。
一粒银色的金属物滚出来,掉在石阶上,咔哒一声。
是微型录音器。
林知夏没捡。
程母也没弯腰。
她盯着林知夏,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一个不敢说出口的词。
录音器亮了。
没有按钮,没有开关。它自己响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清晰得像贴着耳膜:
“妈……你毁了两个家,但别毁了第三个。”
是程砚的声音。
不是录音,是直播。是最后那晚,他躺在病床上,对着脑机接口,说的最后一句话。
程母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哭。没喊。没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