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德布画的峡谷地形图摊在李砚桌上。峡谷不长,东西两里,南北两山夹峙,谷底一条土路宽不到三丈。李砚的手指沿着走势划了一遍:粮草车队从东边来,进峡谷,走两里路,出峡谷,往西边的据点去。入口炸头车,出口炸尾车,车队困在中间。两翼山坡上设伏,他们是靶子。
黄良斌蹲在地图前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问:粮食呢?打完,粮食怎么办?
烧掉。
烧掉?黄良斌抬起头,将军,那是粮食。我们自己的粮都不够吃。
车队四五十辆车,我们只带一百个人,搬得了几车?搬不走的,不能留给东真人。李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梁元明新造的东西。
纸上画着一个圆滚滚的铁罐子,比拳头大一圈,顶上伸出一根引信。黄良斌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改进过的轰天雷?
里面加了铁砂和碎瓷片,炸开能伤一片。引信从点着到炸开,大约十息。够你扔出去,也够敌人来不及捡起来扔回来。
九月二十二日,巴特尔的信使到了。粮草车队九月二十五日从白塔堡出发,九月二十八日到肯特山峡谷。四十八辆车,押运两百人,领队是东真牛录额真哈丹。
黄良斌提前两天到了峡谷。他把队伍分三组:二十人守东入口,二十人守西出口,六十人分列两翼山坡。轰天雷埋在路中间,引信藏在碎石和枯枝下面。他亲手检查了每一颗雷的引信,又沿着峡谷走了一遍,确认所有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九月二十八日,天刚亮。黄良斌趴在东入口的山坡上,用望远镜盯着东边的方向。太阳升起来,照得峡谷里一片金黄,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露水打湿了袖子,蚂蚁爬上了脖子。
午时,东边的路上出现了一团尘土。四十八辆车排成一列长龙,前后左右都是骑兵,大约两百人,穿着东真人的皮甲,手里拿着刀和弓箭。领队的军官在峡谷入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黄良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军官看了几眼,挥了挥手,车队开始进峡谷。
一辆,两辆,三辆。黄良斌在心里数着。当第十四辆车碾过他埋雷的位置时,他猛地站起来,拉开了引信的绳子。火星沿着五尺长的引信窜向路中间的轰天雷,十息后——轰。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峡谷都在颤抖。头车被炸得四分五裂,马匹惨叫着倒在地上。紧接着,西边出口也传来爆炸声——赵铁柱那边也动手了。车队前后被堵住,中间的马车挤在一起,马匹受惊嘶鸣,车夫从车上摔下来,东真兵到处乱跑。
两翼山坡上六十把火铳同时开火。东真兵被打懵了,有人往山上冲,被火铳打下来;有人往车队后面跑,被赵铁柱那边堵住;有人跳进河里,被河水淹得站不起来。黄良斌端着火铳瞄准了那个领队的军官——军官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正在大声吆喝部下组织抵抗。黄良斌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军官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
牛录额真死了!有人用东真话喊了一声。士气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下刀跪地投降,有人骑着马往峡谷外面冲,有人钻进马车底下不敢出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黄良斌站在峡谷里,脚底下全是泥浆和血混成的暗红色稀泥。他让人在谷口和谷尾各留了五个哨兵,其余人分散开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翻找文书,把还能用的火药囊和箭矢归拢到一处,受伤的东真兵集中到谷壁下面那片干地上,已经断气的拖到路边暂时码好,等烧完粮车之后一并掩埋。
他本人没有参与这些。他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把火铳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铳管。布条擦过铳口的时候拉出几道黑褐色的痕迹,分不清是火药残渣还是血。他没有仔细去看,把布条翻了个面,继续擦。
斌哥。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东真弯刀,刀刃上还带着豁口,东边出口那边收拾完了。跑了的那三十几个,我让人往北追了五里,没追到。天快黑了,再追下去怕出事,我就让人撤回来了。
黄良斌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俘虏呢?
二十三个,都蹲在西边那片碎石滩上。有两个伤得重的,已经让人看着了。其余的都是年轻小兵,最小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黄良斌擦枪的手停了一下。十五六岁?
嗯。脸还没长开,缩在最后面,抖得跟筛糠似的。赵铁柱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想把那句犹豫了很久的话压下去,但没压住,斌哥,那些人——留着也是累赘。我们只有一百个人,要连夜撤出去,还得绕道南边走两天山路。带二十三个俘虏走,走不快。万一东真的援兵追上来,我们跑不掉。
黄良斌没有接话。他把火铳翻了个面,继续擦另一侧的铳管。擦了几下,他把布条扔在地上,站起来,把火铳背到身后。我去看看俘虏。你盯着他们烧粮车,烧完就走,不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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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踩着稀泥往西边走。走了十几步,路过一具东真兵的尸体——年轻,圆脸,下巴上刚冒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尸体仰面躺在泥地里,胸口一道刀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伤口翻着,已经不再流血了。黄良斌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碎石滩上蹲着二十三个人。两个重伤的躺在旁边,一个已经昏迷了,另一个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用剩下的力气抓住最后一点清醒。其余二十一个蹲在碎石上,双手抱头,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在发抖,有的用胳膊挡住脸,像是怕挨打。最小的那个缩在人群最后面,黄良斌看过去的时候,他正从胳膊缝里往外偷瞄,和黄良斌的视线对上了,猛地缩了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黄良斌蹲在碎石滩边上,没有靠近。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倒出几颗炒黄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着周围的风声。峡谷里的风很大,吹得石缝里的枯草来回晃,但火铳声停了之后,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粮车燃烧时木头噼啪炸裂的声响。他嚼完那几颗黄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斌哥。赵铁柱在他身后喊了一声,那些人——
放了。黄良斌没有回头。让他们自己走。往北走。别往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