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潘氏没甚大不了的。开一家书院,还有一家武馆。潘家的人在齐京出门儿都和气得很,逢人喊一声老爷,甭管谁人家的小媳妇都尊一声奶奶。便是连那妾室见了面儿都要回头送去二两胭脂。
潘家也就是近三十年顺风顺水,家里出了一个兵部尚书。
户部尚书朱大人和潘大人都是外头考进来,自是抱团取暖。如今朱桢年死了,潘家大少爷潘小酒过去哭丧。
小酒是这大少爷的小字。真名潘珑,字风畅。赵相在他加冠那年赐字,许他胸怀宽广,路通八方。
这潘小酒,今年已经四十有三,是京里最不上道的纨绔。
朱桢年暴亡,此事一直压到至今才宣。毕竟朝廷诸多政策要经户部审批,这人死了怎么批?朝廷上下一致同意叫他多活几天。
潘小酒这人扛着白幡走在大路前头,哭得那叫一个响亮。
这一回是送朱大人棺椁出城的日子。离了城,这京都便在没有朱家这一户,有一条东来坊的门市大街挂在市贸司重新出售。那挂牌的掌柜就是潘小酒的发小。
朱家的宅子地契是官家的,已经收走,但这些年经营的产业尽数落在潘小酒手里。这人是滚刀肉一般拦在朱府的外头,凭着义子的名义把要来争家产的亲戚尽数打跑了。
后又给奉天府的太守送去一箱通票,至于多少,没人知道。只晓得衙役拦在朱府外头,这朱桢年的义子披麻戴孝,成了这发丧的主家。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这棺椁送到了大门口,几个家丁领着朱桢年的二房妾室和不争气的庶子出来。
那庶子舔着脸嘿嘿笑着来到潘小酒面前,又是磕头又是作揖。
潘小酒把身上的麻绳揭开,麻衣和孝帽团成一团砸在朱家庶子的怀襟里。
“某家便把义父送到这儿,接下来的路,就得哥哥自己走。棺材里放着钱财,拿了就莫要留在京都附近,来日里相爷查下来,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世界这般大,寻个地方隐姓埋名,莫要再出来。你们一个二房,家中罪名落不到尔等头上。但若不自量力,想要争一口气。怕是后事难料……哥哥听懂了?”
“懂!听懂了!都照着潘少爷的吩咐。咱们这就走,老爷棺材就停在义庄,我夜里就带着老娘跑,去南方,出海。”
“好。这才听话。那弟弟就不送了。”
“少爷您慢走。”
潘小酒领着一群狗腿子慢悠悠地回朱雀大街。他那老父潘尚书早就在门口等着。
夕阳下,这潘小酒穿红戴绿,一身锦绣的袍子,腰间扎着一条大红绸子的汗巾,绳头扎成大花团耷拉在裤裆。刚哭过一场,眼睛还肿着,留着八字胡,面色白皙,倒也有一番风流。
“爹。您下值了……”
潘大人上去便是一个大耳光。打得小酒是眼冒金星,摔个四仰八叉。
潘大人虽然是一介书生,却也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跟妖精打生打死,他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否则这兵部尚书也落不到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