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焦土深根藏春讯 墨淡荒斋立铁肩

姬永海是班长。这顶小小的“乌纱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总是在这片混乱达到高潮时,像棵被狂风吹弯又倔强弹起的芦苇,慢慢地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都别闹了!老师教的总比自家瞎琢磨强!”

底下立刻有嗤笑声响起:

“死脑筋!”

但他只是梗着脖子,清瘦的脸颊绷得紧紧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扫过那几个最闹腾的角落。

那无声的压力竟比喊叫更有力,喧嚣竟也一点点地平息下去。

他知道,这年月读书,如同在河西这片贫瘠的盐碱地里栽秧,徒劳得近乎荒唐。

可秧苗再羸弱,总得有人弯下腰,用冻得通红的手,一株一株,颤巍巍地扶起来。

教室的四个角落,仿佛被无形的时光之手,钉上了四个截然不同的刻度。

姬永海坐在最前排,脊梁挺得笔直,课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如同他这个人。

隔着三排,田慧法正埋头于课本的封面,铅笔尖飞快地游走,勾勒出一条活灵活现的鱼——

正是昨天在村后那条浑浊小河沟里摸到的那条,尾巴翘得老高,仿佛要挣脱纸面,跃入想象的清流。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本该属于五年级学生的位置,却被姬忠年大大咧咧地占据着。

他比姬永海还大上两岁,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混进了初中教室。

此刻,他正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睡得昏天黑地,涎水在崭新的“初中一年级”课本上洇开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斑,像一枚耻辱的印章。

而隔壁三年级的教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庞四十像座黝黑的小山,局促地缩在比他矮一头的同学中间。

老师手中的教鞭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敲在他面前的土坯课桌上,震起一片细微的灰尘。

“庞四十!这道算术题!上周就教过,掰开揉碎地讲!怎么还不会?!”

老师的质问像鞭子抽打下来。

庞四十猛地缩起脖子,黝黑粗糙的脸上汗水蜿蜒而下,额头那几道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刀刻般的抬头纹更深了。

小主,

这已经是他留级的第三个年头。

一年级耗了两年,二年级又耗了两年,

如今在三年级,班里最小的孩子才九岁,奶声奶气地喊他“四十哥”,最大的也不过比他小两岁,却敢仗着个子小、人机灵,公然抢他手里那半个掺了麸皮的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