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一瓢冷水,浇得所有人都哑了火,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些端着粗瓷碗蹲在门口扒饭的,筷子停在嘴边;
那些摇着蒲扇纳凉的,蒲扇僵在半空;
那些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肩膀上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泥塑木雕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二柱子手里的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烟锅子磕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烫了他的脚。
他“嗷”地叫了一声,却没敢骂出声来,只是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想挤出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着,眼角耷拉着,活像个庙里的哭丧鬼。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狼狈地弯下腰。
像只被打断了腿的狗,捡起烟杆,灰溜溜地转身,拖着步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连他一直视为宝贝的烟杆掉了块漆,都没察觉。
那些曾经议论得最起劲的人。
要么死死地低下头,盯着地上散落的谷粒,仿佛那些谷粒突然变成了金豆子,能数出花来;
要么讪讪地干咳两声,眼神飘忽地东瞅西看,脚步不停地四散走开,像一群被惊散的麻雀,唯恐避之不及。
晒谷场上只剩下广播余音的嗡嗡震颤。
像只没头的苍蝇在飞,还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难堪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姬永海独自坐在自家那扇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的木头门槛上。
晚霞的余烬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着,把他的脸涂抹上一层悲壮的金红色,像庙里的神像。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崭新的录取通知书,薄薄的纸页,却仿佛有千斤重,捏得他指头发白。
油墨特有的、带着工业气息的微涩气味,混杂着脚下泥土被晒透后散发的温热腥气,还有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汗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钻进他的鼻腔——这是独属于这个闷热夏天的气息,是汗水浸泡出的、通往“河东”的第一缕清亮曙光。
他望着天边那烧得轰轰烈烈的云霞,那些云彩一会儿像奔腾的马,一会儿像怒吼的狮子,一会儿又像堆积的棉絮,变幻莫测。
胸腔里那颗被质疑和轻蔑挤压得几乎变形的心,此刻正有力地搏动着,“咚咚”地撞击着肋骨,像在擂鼓。
他知道,那些如同淤泥般想将他死死困在这片土地上的心思。
终究敌不过他笔下饱蘸墨汁写出的“优”字,敌不过他掌心磨出的厚茧里渗出的咸涩汗水。
更敌不过他骨子里那点如同野草般烧不尽、压不垮、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