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如同刻在青石上的碑文。
日期、内容、工分数目,分毫不差。
那些数字,是他用无数个清晨的寒露、正午的毒日头和傍晚的蚊蚋换来的。
是他从沉重的农具和刺鼻的粪土里一厘一毫抠出来的,每一个都浸着汗,沾着泥,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这是……”
张同志显然有些意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滑下来一点,露出他那双惊讶的眼睛。
他身体微微前倾,拿起那本工分簿,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抚摸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突然,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锐利得像把镰刀,看向站在桌前的少年:
“这些……都是你挤出时间干的?课余?还有寒暑假?”
姬永海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多余的话。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额角往下淌,像一条条小蛇,滑过脸颊,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个个无声的惊叹号。
昏暗中,他额前那绺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焦的卷头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眉骨上方,像块倔强的补丁。
门口的二柱子等人,脸上的表情像被打翻的染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尴尬的青灰色,跟大队部的土墙一个色。
他们张了张嘴,那些早就在舌尖上滚了几百遍的“道理”和“担忧”,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堵得胸口发闷,烧得嗓子眼发疼。
快嘴王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咬到似的,脚底下悄悄挪了半步,想把自己藏在别人身后。
二柱子手里那根不离身的旱烟杆,不知何时已经耷拉了下来,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有气无力地跳了两下,就灭了,像只死了的萤火虫。
当天傍晚,火烧云把半个天空都烧红了,像泼了一地的血,连南三河的水都被映得红通通的,河面上飘着的水草,都像是红绸子。
大队部房檐下那个蒙着厚厚一层灰的铁皮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怪响起来,像是个垂死的人在咳嗽,打破了小姬庄惯常的暮色宁静。
紧接着,传出的不是队长沙哑的派工通知,而是县广播站播音员那字正腔圆、清晰得有些陌生的普通话,像一股清泉,突然浇在了冒烟的柴火上:
“……下面播报一则来自我县教育局特约通讯员撰写的教育战线上的先进事迹。
本县福缘公社中心中学初中毕业生姬永海同学,品学兼优,成绩突出,连续三年荣获‘三好学生’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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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为可贵的是,该同学在努力完成学业的同时,不忘劳动本色,积极投身生产队集体劳动,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寒暑假,不辞辛劳,甘于奉献。
据生产队工分簿详细记录:一年内累计挣得工分高达三百二十分!充分展现了新时代青少年热爱劳动、勤奋学习、全面发展的优良精神风貌……
经学校推荐,县招生办公室调查审核,群众坐谈会评议:姬永海同学已被我校高中部正式录取,成为本年度全县首批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新生!特此通报表扬,望广大青少年学习其优秀品质……”
播音员清亮有力的声音,像一颗炸雷,在晒谷场上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