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锤头将落未落之际,巧女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膝盖、夕英饿得蜡黄的小脸、昊文兰临产时痛苦的呻吟、还有永海额角那枚鲜红的芦花胎记……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晃过。
那锤头仿佛有千斤重,终究是颓然地、无声地落回冰冷的石堆上,溅起几点火星,如同他破碎的希望。
正午的日头像枚烧红的铜钉,钉在污浊的天幕上。河滩上热浪滚滚,混杂着汗臭、硫磺臭和铁锈味,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姬忠楜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直起腰,想喘口气,眼前却猛地一花,脚下像踩了棉花,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栽倒。
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冰冷的炉渣上,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了下来,在他灰黑的脸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红线。
忠楜哥!旁边砸矿石的堂弟姬忠树惊呼一声,丢下锤子扑过来扶他。
姬忠楜晃了晃脑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黏糊糊的,是血。
他推开忠树的手,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嘶哑:没事……绊了一下……话未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强咽下去的两个野菜窝头混合着酸水,猛地涌上喉咙。
他慌忙捂住嘴,冲到炉渣堆旁,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些酸苦的黄水,像他心中翻涌的苦涩。
唉……
忠松看着他佝偻抽搐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你这脸色跟死人一样,歇会儿吧,我去跟庞主任说一声……
姬忠楜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忠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他额头的血混着冷汗,蜿蜒流过灰黑的脸颊,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别说!我……我能行!
他不能倒,不能给庞世贵任何借口。家里那点可怜的、刚因永海出生而短暂浮现的喜气,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他胡乱抓起一把炉渣灰,按在额头的伤口上止血。粗糙的砂砾摩擦着皮肉,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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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着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抄起那柄沾着他鲜血的铁锤。
锤头砸在矿石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麻木,如同他此刻的心跳,每一下都在丈量着生命的刻度。
暮色四合,浓烟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
炼钢场上点起了火把和风灯,光怪陆离的影子在烟尘中狂舞,像一群扭曲的幽灵,跳着最后的狂欢之舞。
庞世贵站在最大的一座炉子前,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加柴!鼓风!同志们再加把劲!胜利就在眼前!钢铁元帅就要升帐了!
炉口被撬开,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庞世贵兴奋地探头看去,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